傍晚六点半。
锦绣园红砖小洋楼。
林易推开半掩的院门,一股葱油香气飘了出来。
保姆刘阿姨正在院子角落的石台旁理菜,看见林易,笑着拿毛巾擦了擦手。
“林大夫来了,快进去吧。”
林易点了点头,换了门口的拖鞋,走进客厅。
魏淑婷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摘,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背上沾着一小块面粉。
“来啦,去洗手,然后去书房把你师父叫出来吃饭。”
林易把双肩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去卫生间洗了手。
出来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了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干煸豆角,凉拌木耳,一盆紫菜蛋花汤。
家常菜色,热气升腾。
他去书房喊了一声,张清山从书房走出来。
三人落座。
张清山在主位,魏淑婷坐他右手边,林易坐左手边。
几人动筷。
魏淑婷往林易碗里夹了两块排骨。
“你看你是不是又瘦了,这阵子忙坏了吧。”
“还好。”林易含糊不清地说。
魏淑婷又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过去。
“还好什么还好,下巴都尖了,年轻人不能光靠扛,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林易低头扒饭,把碗里的菜吃得干净净。
张清山没说话,自顾自喝了半碗汤。
整顿饭安静温馨。
二十分钟,碗筷见底。
刘阿姨从厨房出来收拾碗筷。
魏淑婷起身去帮忙,见林易也在收拾碗筷,她拍了拍林易肩膀。
“这儿不用你,吃饱了就跟你师父聊聊天去。”
张清山已经端起保温杯站了起来。
“进来坐。”
林易点了下头,跟着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
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柜,塞满了各类医书和期刊。
师徒面对面坐下。
张清山拧开保温杯盖,吹了吹水汽。
热气在老花镜片上凝了一层薄雾,又很快散掉。
“昨天散会之后,皇甫东把你和附院那个楚凌单独叫住了?”
林易点头。
“是。”
张清山靠向椅背,语气平缓。
“他一个中央特派员,单独留你们两个后生,是想拉拢你们去京城新建的国家医疗大模型中心?”
林易看了师父一眼。
老头眼皮都没抬,但好像亲耳听见一般。
“是,但我拒了。”
林易坐得端正,语气平稳。
“去搞什么公卫数据,每天盯着电脑,多没劲儿,我觉得还是在临床摸脉踏实。”
张清山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隔着镜片看了林易两秒,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
他把保温杯杯盖拧上,搁回桌面。
老头的表情松了松,又沉下来。
“皇甫家族在京城医疗圈盘根错节,这二十年来,他们防着你大师兄,也防着我这边的路子。”
张清山目光微沉。
“他单独留你,抛这根橄榄枝,无非就两种情况。”
林易没插话,静静听着。
“要是他不清楚你和我的关系,那纯粹是看中你江抗量表的实战价值,想拉你去国家中心,年轻人有成果,肯干活,谁都想收。”
张清山伸出两根手指,竖在桌面上。
“可要是他早就摸清了你的底细……”
老头冷哼了一声。
“那这调令就是个套着蜜糖的绞索,真去了他的地盘,一纸调令就能把你摁死在实验室里搞数据录入,你这辈子都别想在临床上出头。”
“这就是封杀令。”
张清山把话说完,端起保温杯,吹了口气。
林易背后紧绷了一下。
其实他当时根本没想这么多,纯粹是暂时不想离开江州罢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
十月末,锦绣园的桂花开了尾巴,空气里还留着最后一缕甜腻。
林易开口。
“明白了,师父。”
张清山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不过你倒也不必过于担心,去京城也不是没路,你大师兄在那边,真到了需要的时候,他不会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
“但你现在年纪轻,名头和技术都不够,去了也撑不住场面,还是先把手上的东西做扎实了吧。”
林易点头。
“知道了师父。”
张清山没再多说这个话题。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林易面前。
“这是最近几届中医适宜技术技能大赛的执裁标准和考点细则。”
林易接过来,档案袋有分量,纸质封口用细绳绕了三圈。
他解开绕线,抽出厚厚一叠打印纸。
最上面一页,红色抬头:第十二届全省中医适宜技术技能大赛,评分标准汇编。
翻了两页。
密麻麻的表格,每一项操作都被拆成了十几个评分点。
光是“小儿推拿操作规范”一栏,就列了手法力度,频率,方向,体位,沟通话术五个维度,每个维度下面又细分三到四个扣分项。
林易合上纸,重新塞回档案袋。
张清山的手指敲了桌面。
“方剂和内科,我能点拨你,但小儿推拿这门外治法,吃的是手感和频率,童岚这块在全省排得上号,你这阵子多跟着她磨一磨。”
“嗯,童主任也和我说了。”
张清山点点头。
“她的手法节奏,你别看她平时嘻哈哈的,上了操作台稳得很,你跟她练的时候,重点盯她的频率控制,一分钟多少次,力透几层,这些东西文字教不了,得上手。”
林易记在心里。
张清山继续说道。
“虽然小儿推拿和成人的骨伤推拿不太一样,但原理是相通的,手感,层次,力道的穿透性,底层逻辑一脉相承。”
老头靠回椅背。
“咱们科刘明磊手上有真功夫,周副主任回来之后应该会继续带组,明磊身上的担子轻了些,你有空多去找他走动走动。”
林易点头。
“刘大夫之前把他们家传的正骨推拿医书交给我了。”
张清山眉毛动了一下。
“他那本《刘氏理筋正骨秘鉴》?”
“嗯。”
老头眼中透出一丝欣慰。
他摘下眼镜,用羊毛衫的下摆擦了镜片,又重新戴上。
“连家传的书都舍得给你,说明他很看好你,别辜负他的期望。”
林易应了一声。
张清山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明磊是个老实人。”
老头的语气淡了下来。
“就是家里比较苦,你们年轻人平时多去联络联络,碰到棘手的情况,还能搭把手。”
他说完,就不再往下讲了。
点到即止。
林易把档案袋塞进双肩包里,拉好拉链。
“好,我记住了。”
二人又聊了一会。
张清山看了一眼时间,“最近这段时间你也累坏了,快回去歇着吧。”
林易站起来,把椅子归位。
“好,师父,那我先走了。”
张清山摆了摆手。
“去吧,资料先通读一遍,下周我陪你对着考纲过一遍方剂和辨证的部分。”
“好。”
林易背上包,推开书房的门。
玄关处,魏淑婷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大号保温袋。
铝箔材质的表面反着客厅的暖光,袋子鼓囊囊的,看着分量不轻。
“拿着。”
魏淑婷把保温袋递过去。
林易双手接住,沉甸甸的,隔着保温材料的铝箔层,能感觉到一阵阵透出来的冷气。
“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下午我和刘阿姨新给你包的。”
魏淑婷把袋子的拎手往林易手心里又塞了塞,确保他拿稳了。
“晚上回来饿了不爱做饭就吃这个,外头的东西少吃,不干净。”
林易把袋子提在手里。
“谢谢师母,那我先回去了。”
魏淑婷伸手帮他把双肩包的肩带理了理,拽了拽松掉的那一侧。
“路上慢点,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林易换了鞋,推开院门。
锦绣园的巷子里路灯已经亮了。
林易手提保温袋,沿着巷子往外走。
走到巷口,手机震了一下。
林易掏出来看了一眼。
张驰发来的消息。
“林医生,明天学校有一个反霸凌大会,你有空来参加吗?”
林易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排班表,打字回复。
“可以!”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拐上大路,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