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命妇是皇后派来协同的。
一个姓孙，一个姓李，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
乔晚棠心里清楚，这两位说是协同，其实是盯着她。
她要是办得好，她们回去禀报皇后，那是功劳。
她要是办得不好，或者有什么让人挑刺的地方，她们回去一学舌，那就是麻烦。
两日后，孙夫人和李夫人果然来了。
乔晚棠把账册和名册摆在桌上，一户一户给她们看。
哪家给了纺车，哪家给了绣活，哪家老人看了病，花了多少银子，收了多少线、多少帕子，账目清清楚楚。
孙夫人翻着账册，挑了半天刺，没挑出来。
李夫人问了一句：“谢夫人，这些纺车、棉花、种子，都是你出的银子？”
“是。”乔晚棠说，“先从侯府账上支的，日后这些妇人挣了钱，慢慢还回来。还不上的，就算侯府捐的。”
李夫人和孙夫人对了个眼神。
孙夫人干笑了一声：“谢夫人倒是大方。”
“不是大方。”乔晚棠说，“是算过账的。一架纺车二两银子，一个妇人一个月纺线能挣一两五钱。”
“两个月回本，往后就是净赚。她赚了钱，养了孩子，不用再伸手跟人要。这比直接给银子划算。”
“皇后娘娘体恤她们，把这差事交给了咱们，咱们自然要尽快替皇后娘娘分忧不是？”
孙夫人不说话了。
两人又闲扯了些别人，这才离开。
两位老命妇走了之后，谢晓菊凑过来。
“三嫂，她们是不是来挑刺的？”
“当然是。”乔晚棠把账册收好，“不过这次没挑着。”
谢晓菊咧嘴笑了，“三嫂，你这法子真行。我瞧着那些妇人，头几天还愁眉苦脸的，这几日去送棉花，都开始有笑模样了。”
“有个大娘拉着我的手说，她这辈子头一回自己挣着钱了，不用看人脸色。”
乔晚棠把账册放进柜子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晓菊。”
“嗯？”
“这差事办好了，你出力不小。回头我跟皇后娘娘回话，给你请个封赏。”
谢晓菊摆手：“我不要封赏。三嫂，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干着痛快。”
乔晚棠笑了一下。
可笑着笑着，她脸上的笑就收了起来。
谢晓菊察觉了：“三嫂，怎么了？”
乔晚棠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想着，南边还在打仗。这些阵亡将士的遗眷，往后只会多，不会少。”
谢晓菊沉默了一瞬，“三哥那边，有信来吗？”
“前几日来了一封，说仗打得苦，可还撑得住。”
谢晓菊点了点头，没再问。
姑嫂两个收拾了东西，又出了门，上了马车。
马车走在京城的街上，乔晚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
街市热闹，人来人往，可她知道，这热闹底下，有多少人正在熬日子。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这差事，她得办好。
不光是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快要坚持不下去的苦命女子们！
***
第三批抚恤银发下来后，事情就有些不对劲儿了。
户部拨下来的银子，按理说该按名册一户一户发到遗眷手里。
可乔晚棠核对账目的时候发现，实际到手的银子比账面上少了将近两成。
她以为是户部拨付的时候就扣了，让人去查，回来说是足额拨的，一两不少。
那银子去哪儿了？
乔晚棠没有声张，让青荷去打听。
青荷跟了乔晚棠这么多年，办事利落，没几天就摸出了门道。
她压低声音道：“夫人，户部拨银子的时候，经手的是个姓刘的主事。”
“这位刘主事跟宫里派下来协办的一个内侍姓孙的走得近。孙内侍又跟孙夫人那边有往来。”
“孙夫人手底下有个管事婆子，专门管发放的事。每户发银子的时候，那婆子都要扣下一成，说是‘辛苦钱’。剩下的才到遗眷手里。”
乔晚棠放下手里的账册，“扣了多少？”
“前两批少说也有几百两了。”
乔晚棠没有立刻发作。
她让青荷继续盯着，又让周虎去查那个刘主事和孙内侍的底细。
没两天，查出来了。
刘主事是孙夫人的远房侄子，孙内侍是孙夫人娘家那边荐进宫的。
这一条线串下来，孙夫人从中间抽的油水，恐怕比那管事婆子扣的还多。
乔晚棠把这些证据拢在手里，没有急着捅出去。
她先去找了李夫人。
李夫人跟孙夫人不一样，性子软些，胆子也小些。
可好歹是皇后派下来的，乔晚棠想先探探她的口风。
“李夫人，抚恤银的事，您知道多少？”
李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谢夫人这话什么意思？”
“每户扣一成‘辛苦钱’，这事您知道吗？”
李夫人的脸色变了变。
她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谢夫人，我劝你别查了。”
“孙夫人在宫里有人，她娘家侄子在户部当主事，她姐姐又在尚宫局当差。你查出来又怎么样？”
“捅上去，皇后娘娘未必肯为了这点银子动她。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咱们！”
乔晚棠看着她，语气平静，“李夫人，这不是‘这点银子’。一户扣一两，几十户就是几十两。”
“那些遗眷连饭都吃不上，这一两银子对她们来说就是命。”
李夫人叹了口气，“我知道。可你一个人，斗不过她们。”
乔晚棠没有接话。
她知道李夫人这话的分量，也知道官场的艰难。
可既然她接手了这件事，就要尽全力做好。
回去之后，她把证据整理了一份，直接递到了皇后宫里。
她没写折子，就是让人把账目和证词送了过去。
皇后那边还没回话，孙夫人先得了信。
当天下午，孙夫人就找上门来了。
她带着两个婆子，坐着一顶小轿，进了侯府的门，脸上笑眯眯的，可话里全是刺。
“谢夫人，我听说你让人查我？”
“孙夫人多心了。”乔晚棠让人上了茶，“我就是核对账目，对不上，就多问了几句。”
“问了几句？”孙夫人冷笑了一声，“你问到我侄子头上去了。”
“谢夫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抚恤银的事，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你一个人想把这摊子全攥在手里，也得问问别人答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