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听到这话,脸色唰地变白。
陈建军没有再问,朝着单元楼跑去。
张桂兰和陈浩紧跟在后面。
楼道里的光线昏暗。
刚爬到二楼,一股极其刺鼻的油漆味扑面而来。
陈建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他家那扇老旧的绿色防盗门,此刻被大面积的红油漆覆盖。
鲜红的油漆顺着防盗门的铁栅栏往下流淌,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连门框旁边的白灰墙皮也被泼洒得斑驳不堪。
在防盗门的正中央,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通知单。
陈建军踩着地上的油漆边缘凑过去看。
上面印着《限期腾退通知书》几个大字。
正文是要求住户在限定日期内搬离机械厂产权房屋,逾期将采取强制清退措施。
落款处盖着机械厂改制办公室的鲜红公章。
张桂兰跟在后面爬上三楼,看到满门的红油漆,双腿一软,直接靠在了楼道的墙壁上。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流。
“造孽啊!这帮人怎么这么缺德!”
张桂兰捂着嘴,哭了出来。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除夕夜。
宋坤挑在这个时间节点派人来泼油漆、贴通知,摆明了是故意恶心人。
限定的搬家日期也只有一周。
他不打你不骂你,就是用这种最下作的手段,让你连个安稳年都过不成。
宋坤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机械厂的职工,谁敢当出头鸟,就是这个下场。
陈建军站在门前,双眼布满血丝。
陈浩站在父母身后,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神变得冰冷。
前世他经历过各种商战,但那些对手多数都是西装革履,用各种套路来把人逼上绝路。
他很少遇到这种简单粗暴的流氓手段。
这种手段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但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杀伤力极大。
它直接摧毁人的安全感和尊严。
陈浩转头看向陈建军。
“爸,这种事情,报警有用吗?”
前世上大学后,他很少回来,对于老家的政治与治安生态其实不太熟悉。
陈建军松开攥紧的拳头,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
“没用的。这帮人早就打点好了。
前两天,老李头家自来水管砸去警察所报案。
结果人家连现场都没来,只在说这是机械厂内部的改制纠纷,不归他们管,让老李头去找厂保卫科协调。
现在的保卫科,哪里还是以前的保卫科。
科长换成了宋坤带来的一个光头,手底下养的全是新招的混混。
咱们普通老百姓,斗不过他们的。”
陈浩听完,打消了走常规途径解决的念头。
在2001年的小县城,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和保护伞,远比大城市的商业竞争更黑暗。
宋坤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搞强拆和逼退,必然是把县里的黑白两道都搞定了。
对付这种人,只能用更稳妥的手段。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报复的时候,得先让父母安顿下来。
“爸,先把门打开,进去看看屋里怎么样了。”
陈浩提醒道。
陈建军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他避开地上那滩未干的红油漆,踮着脚靠近防盗门,拿着钥匙的手一直在发抖,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眼。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防盗门被拉开。
屋里的温度比楼道里还要低。
一阵刺骨的寒风直接从客厅对面吹了过来。
陈建军快步走进客厅。
阳台上的那扇玻璃窗被砸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破洞。
一块半个砖头大小的石头掉落在客厅的木地板上。
碎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茶几上、沙发上、电视机柜上,全亮晶晶的碎片。
寒风顺着破洞毫无阻挡地灌进屋里,把墙上的挂历吹得哗啦作响。
张桂兰走进屋,看着满地的狼藉,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她默默地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和簸箕,弯下腰开始清扫地上的玻璃碎渣。
陈建军走进卧室,翻出几张旧报纸和一块破床单,又找来一卷宽胶带,搬了一把木椅子放在阳台窗户下面。
他踩着椅子,把破床单比对在窗户的破洞上,撕下一截胶带贴上去。
陈浩赶紧上前扶住椅子。
外面风太大,胶带刚贴上一边,另一边就被吹开了。
陈建军冻得双手通红,手指僵硬。
他反复尝试了几次,才勉强把破床单固定住,然后又在窗户上糊了两层旧报纸。
风口被堵住了,屋里的温度却并没有回升多少。
更糟糕的是气味。
油漆挥发出来的气味,顺着门缝源源不断地飘进屋里。
刚才窗户破着,风还能把味道吹散一些。
现在窗户被糊死,屋子成了一个密闭空间。
那股刺鼻的味道越来越浓,熏得人眼睛发酸。
张桂兰扫完地,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陈建军从椅子上下来,也被熏得连打了几个喷嚏。
陈浩看着父母在破败的屋子里受罪,心里的火气压不住。
“爸,妈,别收拾了。这屋子今天没法住。”
陈浩开口说道。
陈建军转过头,看着陈浩。
“不住这儿住哪?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张桂兰把扫帚放在墙角,也跟着附和。
“是啊小浩。
大过年的,哪有不在自己家里过的道理。
这油漆味虽然难闻,但在屋里待久了也就习惯了。
去外面住招待所,一天得好几十块钱呢,太浪费了。”
老一辈人的思想观念根深蒂固,他们宁愿忍受这种恶劣的环境,也不愿意花钱去外面住。
陈浩知道跟他们讲道理没用,必须找个他们能够接受的理由。
“妈,这不是浪费钱的问题。
您闻闻这油漆味。
这是最劣质的工业漆,里面全是甲醛和苯。
这种有毒气体吸多了,不仅伤呼吸道,最关键的是伤神经,影响大脑。”
陈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过了年回学校,就回国家重点实验室做项目。
这些项目很复杂,需要很多脑力。
我要是在这样的屋里睡多了,脑子被毒气熏坏了,反应变迟钝了。
到时候项目出了差错,胡院长怪罪下来,我那硕博连读的保送资格可就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