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鳌岛,碧游宫後崖。
一株松树亭立崖岸,枝横斜逸,东向探海。下有青石一方,石面平滑,微染苍苔。
此际,正有一青年盘坐其上,发髻微散,披在青衣上。
秦宣双目微阖,手结定印於腹前,吐纳间身周清气如游丝旋绕。
他从玄渊殿返回自家道场後,忽觉华池五气动乱,便连话也顾不得与松松说,静心打坐,将体内升腾的五行劫气压下。
这一过程,持续了数日。
「呼呼~~!」
崇津关小天地中刮起风,崖下潮声碎碎。
海浪拍打堤岸之声,将他唤醒,秦宣睁开眼,见下方汪洋无际,白浪卷雪。便如他体内的五行劫气,须臾又退,往复不息。
好在是又平复下去。
他侧目看向松树,一道轻飘飘的女声旋即落在心间:「秦子厚,入梦。」
秦宣应了一声,闭目倚着松树,随即光影转换,从碧游宫後崖进入熟悉的梦界。
这一回,他依然出现在松松梦界中的绝壁之巅,已能看到悬崖前的苍茫云海,正当朝阳初生,云海灿烂,给那株孤松上的青影都染了一层金辉。
秦宣望着那纤瘦清逸的背影,感觉自己与松松的距离比此前更近了。
他尝试往松树边靠近。
可是迈不出步子。
这举动引来一声轻笑:「喂,你在做什麽?」
「没什麽,只是好些年没见着你,乍一见,本能想靠近一些。」
「哪有好些年?」
「怎没有,我在方壶秘境中度过了一千五百多年。」
「你未曾练出元婴,气血再旺盛也达不到这一寿数。想来是被困在某片幻景。」
秦宣微微一笑,本欲与她多说几句,可一想到劫难当头,便恢复正色:「我快压制不住劫气,马上便要渡劫。」
松松闻言,不再回话。
只见一团朦胧烟雾升腾,秦宣眼前出现一株通体散发萤光的小树,上回只有小腿高,这次已长到大腿。
神木萤光忽明忽暗,仿佛在呼吸吐纳。
她气息平稳,却是睡着了。
但此刻显化在秦宣面前,神木感应到极为熟悉的气息,瞬间从睡梦中惊醒,本体萤光大亮,一道充满亲近的先天灵韵传递而出。
秦宣像是幻听,有个童稚之声,正脆生生叫「爹」。
那树上光华一闪,只觉有人将他的腿抱住。
低头一看,只见是个身着青衣,约摸三四岁的小女娃,头上紮着两根短短的马尾辫,小脸圆鼓鼓,腮帮子还带着奶娃娃特有的软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乌溜溜的,十分讨喜。
她一头撞在秦宣腿上,双手紧紧环住,小脸贴在他膝上。
已见惯许多大场面的秦老祖,忽然僵在那里。
这如何是好?
他从百宝袋搜罗,正要掏出大燕皇气剑给她玩耍。
尚不及出声,忽有一道女声响起:「还不见礼?」
小女娃这才松开手,後退一步,乖巧向秦宣行礼,而後脆生生道:「孩儿秦羲见过爹爹。」
接着,她认真道:「天地之间,每日皆有诸多奇特生灵诞生,但能存在世上的极少,自古以来,得先天之韵者更是凤毛麟角。羲儿幸得爹爹恩泽,施以造化,自天地间诞生,为天道认可。」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却颇为郑重。
说到此节,小女娃又道:「先天之亲,尤胜血脉,孩儿当奉守儿孝,做爹爹的乖女儿。」
话罢,她跪下朝秦宣磕头。
秦宣亲和微笑,瞧着小娃娃磕完头,他的神情瞬间自然了。
「起来吧,以後你便是我孩儿。」
「谢谢爹爹。」
小女娃做完这一切,还知道拍拍膝盖上的灰土。
秦宣蹲了下来,捏了捏她的肉脸,笑问道:「秦羲,秦羲...你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女娃看向松树上那晃荡小腿的背影,说道:「是娘取的,娘说家里有月亮,於是取名做羲,便又多了一个太阳。」
「她是你娘?」秦宣朝松树上的人示意。
「是的。」女娃点头。
「说了很多次,我不是你娘,我是你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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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道柔柔女声响在他们心中。
女娃虽然小,但她是先天生灵,诞生灵慧後,便晓得去思考,於是迷惑地看向秦宣:「天地生灵多有爹娘,孩儿是否叫错了?」
「也不一定错。」
秦宣耐心指点:「世间常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是你师尊,便如父母,你童言无忌,叫娘自然也可以。」
秦羲解惑,连连点头。
很快,父女二人都捂着额头,因为有幻化的松子砸在他们头上,接着梦界打开。
「你娘很凶,我们快走。」
秦宣拉着小秦羲出了梦界,盘坐在悬崖边。
秦宣没急着修炼,问了小秦羲一点问题,从她口中得知,在两年前她便诞生了灵慧,只是那时秦宣还在方壶秘境。
「爹爹不在的这几年,我多数在梦中沉睡,偶尔在岛上玩,有小金小银陪伴,它们带我去摘果子吃。娘不准我离岛,孩儿便不敢乱跑。」
小娃娃说话很缓,但表达得很清楚。
秦宣目含笑意,觉得有个乖巧的孩子也不错,心中那份应付劫难的沉重感都消退了不少。
她看上去只有三四岁,但心智估摸有八九岁,偶尔会说一些比较天真的话。
因为先天灵韵,气机相连。
尽管秦宣不说,小秦羲也能感受得到那五行劫气。
她那乌溜溜的眼中,充斥着紧张担忧之色:「爹爹,娘说你有场大劫,孩儿会陪你一道渡过。」
秦宣摸着她的脑袋,笑道:「这是天道姥爷的考验,每个链气士都躲避不得。」
这时,松松的声音在他们心中响起:「不要耽搁了,速炼真火。」
秦宣闻言,拿出了玄阴灵髓。他没法直接修炼太阳真火,得靠小秦羲帮助。
将真火炼得越接近天地神火,他渡劫的成功率便越大。
只是在方壶秘境中,境界有些压不住。
此时已无足够时间,将真火炼至这等层次。
不过有小秦羲帮忙,又新得了底蕴,渡劫时具体如何,秦宣也难说准,只能尽力而为。
一大一小盘坐入定。
小秦羲再不用赤曦红树辅助,她对着大日吐纳,便将缕缕带着金霞的大日光辉聚拢起来,射向碧游宫後崖。
秦宣以五神之气托住玄阴灵髓,运转清灵心印。
玄阴灵髓在太阳真火的蒸发下,转为玄阴之精。小秦羲在神树状态下,会自主吸纳这阴阳奇物,现在被松松教了吐纳修行之法,已能自主控制。
故而太阳真火与玄阴之精到来时,她只是引灵,并不吸纳。
原本秦宣以清灵心印,只攫取片缕。
现在对灵物的利用效率,提高太多倍,只是他依旧是肉体凡胎,太阳真火与玄阴之精,都非一口能吃下去的东西。
他将太阳真火炼入金丹,以阴神吞噬玄阴之精。
随着修为提升,尤其在五大君主神炼全之後,丹露飞化经中的一次吐纳,便是原先的十数倍。
五神五气臻至巅峰,几乎在一个平衡点上。
秦宣闭合黄庭神窍,不敢再练任何一道五神五气,全心投入於神魂与真火的修行。
小秦羲一直待在身旁,将太阳真火与玄阴之精炼在秦宣周身,供他随时采取。
梦界之中,绝壁孤松上的一道目光,时而注视着悬崖边的一大一小,时而朝天穹看去。在那道无比澄澈的目光中,倒映出了天穹中隐藏的五色变化。
这本不该出现渡五行劫中。
金丹修士所修,乃是小朝元。
地仙得道,五气埋在道果中,才会生发真正的五气朝元,使得阴火心魔劫时沉入华池的道花显现,成就三花聚顶。
秦宣的神魂可媲美初入元婴者。
但是...这也不代表他能自成道果之妙,只能说明,他所悟之道,玄机非凡。
此时在五行劫中的道显,危机大得难以想像。
松树上的那道目光,也露出凝重。
秦子厚,你是真能折腾。」
穹顶深处,隐藏在乱古劫气的五色云团中,正有电蛇游走,似乎要形成雷霆。这是元婴顶峰成就元神之人,渡琼霄四九雷劫才能享受的待遇。
这道雷劈下来,红尘道多半就没了。
碧游宫後崖,梦界正在扩展,将整座岛屿笼罩,屏蔽气机。
趴伏在岛屿上的老牛,悚然看向天幕,作为祥瑞之兽,虽看不见乱古劫气背後是什麽,不晓得那五色变化,但它能预感吉凶。
此刻只觉一道电光在周身游晃,不安感无限放大。
雷...雷霆!!
这如何可能?!
老牛把秦宣给的宝虫吃了下去,又喝了一肚子灵水,挪移到碧游宫山崖之下,选了个好位置,再度趴伏下来。
随着时间推移,过去了一月又十天。
金鳌岛祖祠中,魏夫人在敬香後,与诸位老祖一样,各都看向崇津关小天地上方天幕。魏夫人与诸位师兄师姐,自色皆有变化。
他们顺着金鳌岛这块宝地,感受到了道显气机。
来了!
魏夫人连发数道神念,随後盘坐下来。
首位上的亢宿真人道:「诸位师弟师妹,子厚这一关,兴许比四九雷劫还要凶险,我们一道催动金鳌岛气机遮掩,屏蔽天机。」
「好!」
六位老祖一道发功,沟通了金鳌岛地底的镇教之物,那是玄渊祖师遗留,配合金鳌岛一道镇压气运的灵宝。
若非巨大危机,绝不会动用。
一时间,整个小天地的海域都不再平静,大浪叠起,搅出一个个类似海眼的漩涡,把天地之间孕育的凶险气机,不断吞噬进去。
茅岩与郑修缘接到魏夫人神念,来到碧游宫那座岛屿之前盘坐。
不教任何人打扰。
也就在这一刻,秦宣的华池中,随着真火链形,从三足乌变成清晰的三足金乌,那封闭的黄庭神窍,关不住了。
它压抑许久,这时接连落下数十道五神五气,骤然降临金丹!
五色光华,被五尊君主神一道吸纳。
刹那间,秦宣体内劫气再不受控制,突破了他的限制,立时化作五行劫!
华池大湖边的灰雾区,那口青光流转的小瓶子,这时也晕乎搞不清楚状况。
这是五行劫?!
华池上空,原本只该有五神虚影中的某一道,对应根骨之属,可此地华池上空,竟汇聚五方五行,出现了五位童子,各成君主!
白衣童子手持青虹飞剑,黑衣童子掌握定海珠,黄衣童子端着青铜神兽尊,赤衣童子肩膀落着三足金乌手拈一针,青衣童子手上什麽也没有,於是他看向青蜃瓶所在。
「我?」
代表着五行之木的青衣童子点点头,好像在说「就是你」。
青蜃瓶感受到秦宣的气机牵引便飞了出来,来到青衣童子手中。
瓶瓶没有想到,它才来此地安稳几天,就要干这样的大活。
雷劫被外围重重人物屏蔽,没有轰在秦宣身上。
但华池上空,却有一大团乌云,同样电蛇奔走,雷霆闪烁。这都是天道姥爷的厚爱,从未有金丹修士体验过,是自太古量劫以来,最特殊的金丹五行劫。
更应该叫道显五行大劫!
青唇瓶望着天空,感觉自己要遭雷劈。
上一次遭雷劈的时候,已不知道过去多少万年,天地灵物对雷劫的本能恐惧,不由自主地显化。
五行劫气在秦宣周身蔓延。
这一刹那,他开始与天地交感,灵力朝体内倒灌,华池中的法力以不可想像的速度增加。
泉眼中喷出一股股法力洪流。
须臾间,法力大湖涨过三倍!他身上的五行劫气,一部分钻入华池大湖,另一部分钻入华池上空的乌云。
五神君主围绕着散发真火的金丹,立身於整个华池中央。
在它们头顶,有一道关闭的门户,那便是天门。
华池大湖之水,将天门拍开,五神引动天门深处的紫府,使元婴出紫府,下天门,进入华池,便可消除五行劫气,渡过此劫。
秦宣动念之间,五尊君主神立刻动手,引出一道大浪拍向天门!
就在这时...
五行劫气生发,使得更多大浪从华池大湖中涌现,拍向金丹,以劫气之水,作势熄灭金丹真火,使秦宣身死道消。
黑衣童子立刻行动,以定海珠去定大浪。
寻常的水浪,便是再高千倍,也要被定住,但其中蕴含劫气,非同等闲。
黄衣童子立刻拿出青铜神兽尊吸摄,将没有定住的水浪吸走。同一刻,空中的劫云轰下一道雷霆,将秦宣引发的那道拍向天门的法力之浪,无情轰碎。
「轰~!!」
又是一道雷霆,劈向五大君主神,破开了他们的阵势。
华池大湖顿时浪涛涌起,劫气之水打在金丹上,发出「呲」的一声,使得秦宣身形一震,感觉道行被削,神魂不稳劫气之恐怖,让秦宣心中惧意大生。
妄念升起,从乌云与华池中钻出一道道魔影,五色道韵亮起,将魔影刷落一大片,但越来越多。
魔头冲出太阴之窍,与魔影厮杀。
天地之间,更为磅礴的气机朝碧游宫所在酝酿。这下子,便是有诸位老祖遮掩,崇津关中的修士也感受到了,甚至议论纷纷,猜到了在发生什麽。
只是,金鳌岛此刻已不允许任何人踏足。
六岛首席秃山翁便待在金鳌岛边沿,正以凝重的目光看向碧游宫方向。
秦师弟的修行速度太快,当下这等劫难,是因乱古劫气变动的影响,还是招来了天妒?」
秃山翁对比自己的五行劫,无法相信这是一种劫难。
外界之人,还能生出各般情绪。
秦宣却一丝丝分神都做不到了。
天道气机穿过了老牛的祥瑞之光,进入感知被遮掩的梦界,锁定了秦宣,登时乱古劫气深处,五色变化加剧,秦宣身上的五行劫气,放大到极致。
「轰!」
华池上方的雷霆不断打散秦宣拍向天门的法力之浪,接着钻出一尊尊被电弧包裹的云气劫兽,与秦宣的五尊君主神大战。
五色童子以寡敌众,战得艰难。
每一次应对劫气,都在秦宣身上有所反馈,若非他神魂足够强悍,早也崩溃了。
秦宣这时将方壶秘境中得到的成道之气,直接用在五尊君主神上,使他们充斥道意,大战云气劫兽,守护金丹之火。
劫气作乱,刮出大风,哪怕有定海珠,依旧使得华池之湖翻浪如山,不断扑向金丹。
外界,小秦羲一直在为秦宣续太阳真火。
她尽了全力,但也到了临界点。
秦宣的金丹,正一点点熄灭。
他念头一动,用出诸位长辈给的苍龙七宿符旗,这一整套渡劫真宝,散发恐怖威能,将整个华池,一下子定住,登时一点点波浪也没有了。
趁此时机,秦宣引动一道法力之浪,拍打天门!
一声闷响,天门被打开一道缝隙。
等秦宣引出第二道法力之浪时,虽将缝隙打得更开,渡劫真宝的效果,受了劫气影响,无法再行干预,逐步暗淡。
於是,他与五行劫的纠缠再度开始。
方才华池大湖中的劫气被镇压,似乎被激怒,一尊尊劫气水兽从大湖中诞生,扑向金丹。
青蜃瓶开始发力,藉助秦宣的五色道韵,幻化一尊酷似麒麟的蜃兽。
它冲出大湖中,比秦宣的五神童子还要猛,一兽独斗数十尊劫气水兽。
这一过程在持续。
秦宣高兴不起来,通过五行劫气的牵引,他已感受到乱古劫气深处的五色变化。他的法力、魂力逐渐消耗,绝无可能耗过这天地劫气。
此消彼长,终将败北!
秦宣忽然想到蓬莱老祖所言。仙道贵争,要争那电光石火间的机会。
他的念头,一下聚集在打开缝隙的天门之上。
再不多想,只是拿来积攒的半数龙髓,这是此刻能炼化的极限。
他将龙髓化作神魂、法力、气血中的力量。
於是再度恢复鼎盛。
青唇瓶在秦宣的授意下,不再理会水中劫兽,使蜃兽入到空中,帮助五神童子大战空中劫气所化的云兽,阻止它们释放雷霆。
定水珠,也不再镇压大湖。
登时恶风席卷,水浪滔天,径扑金丹。
秦宣借着这股水浪冲势,将一身法力凝聚,以五色道韵裹挟巨浪冲击天门!
「呲~!」
劫气之水扑在金丹上,使得整个华池暗淡,秦宣有股室息感,像是一个凡人被人按在水中,但他的意志未曾动摇。
在金丹暗淡,其中的火光拼命挣紮时。
强悍的法力水浪,沿着之前打开的缝隙,狠狠冲向天门。
这难以计时的纠缠中,金丹之火似乎要熄灭,秦宣的脑海甚至出现走马灯,闪现诸多音容笑貌,他坚守意志,在沉沦中,忽然听到这片内世界中「吱呀」一声脆响。
劫气过境风波恶,浪打天门紫府开!
人之元婴被触动,在紫府中生发,顺着接引气机而来。
只见一道小小身影离开紫府,从天门中走出。
它自带五色光华,只一步迈出,便将暗淡下去的内世界再度照亮。他看上去,是个娃娃脸小秦宣,大而透明的眼睛,倒映华池中的诸般景象。
那些五行劫气感受到元婴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但是...
秦宣这尊元婴极度不凡,他的念头沉入元婴中,张口一吸,成了一个巨大风穴,将那些作乱的劫气水兽,闪烁雷光的云兽全部吞入。
华池乱象,全数平定。
跟着仰头朝天感应,通过元婴视野,看到了乱古劫气後的五色变化。
又是张口一吸,随着五色光华流转,刷的一下,将劫气中包含的力量扯了下来。
「轰!」
一道雷霆劈在金鳌岛上空,照亮了整个崇津关小世界,对秦宣发出警告。
不过,天道也很公平。
无垠天地中,有一道盛大气机朝碧游宫降落,却被剩下的乱古劫气暂时截住。
秦宣虽有元婴视角,同样无法观测。
金鳌岛上空,那压抑的气氛消失了,祖祠中的诸位老祖,全都松了一口气,感觉这比他们自己渡劫还难熬。
诸位老祖一齐露出笑容,一面敬香,一面向祖师说起这个好消息。
秃山翁返回北三岛,冯乙与贺云启一见师父,马上围了上来。
「师父师父。」
小乙师妹的胆子大一些,直接问道:「师父,可是小师叔已渡过五行劫?」
贺云启也望着地中海秃顶老人。
岛上等着突破元婴的有好几位。
可能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恐怕只能是小师叔。虽说这修炼速度难以置信,但放在小师叔身上,还是能够接受。
秃山翁笑道:「去去去,打听什麽。」
他将两位徒儿赶走,没有多话,静等老祖们安排。
只是,师兄妹二人从师尊的表情中,已然得知这件喜事。
「果然是小师叔成就元婴!」
小乙姑娘又惊又喜,一旁的贺云启颇为振奋:「小师叔悟通仙卷,修为大进,以後来者的身份,在道行上追上了各大教的道子!」
「这可是本教的大喜事!」
南北六岛的修士突破元婴时,也会庆贺,却不会引发此等情绪。
这便是道子的特殊性。
悟通载道仙卷,可直指祖师大道,比寻常元婴老怪上限高太多了。
南北六岛上的门人正在谈论。
没过多久,祖祠中有神念传出,各大岛的岛主长老皆收到消息:「本教道子已悟通载道仙卷,即将有各家朋友至此,一齐为本门道子庆贺。」
这条消息一出,崇津关无论是外门还是内门,全都热闹起来。
此刻,在碧游宫山崖下,一头累趴的老牛从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气烟柱。
牛听到了岛上灵鸟的歌声,擡头一看,天地间一道七彩虹桥从远方架来,瑞气升腾,蔚为奇观。
这时想到此前的约定。
五百年内渡过四九雷劫?
牛自觉,自己的见识还是太短浅了。
它长长吐纳,随即心中大定,安心地趴下来酣睡。道显之劫渡过,表示所悟之道得了认可,此番劫难虽然恐怖,却也开辟了一条能走下去的道路。
未来不说一帆风顺,却能走得较远。
每位得道者,都会有这般大大小小的经历。绝无仅有的是,这道显之劫出现在了未渡过四九雷劫的生灵身上。
老牛酣睡时,依然诞生诸多思量。
作为一头实在牛,它已经看到了很实在的东西。
碧游宫後崖,秦宣正闭目盘坐。
在他的华池中,升起一座莲台,元婴和他一样盘坐在莲台上,元婴修炼,可直接作用於神魂。
五行劫方才过去。
秦宣便感受到巨大好处,他提前修炼神魂的效果,这时得到兑现。神魂强度,直接倍增。
这一下,便是寻常元婴老怪两三百年的苦修。
华池大湖中流淌的法力,在五行劫的洗礼下,更为凝练,随手触发,便有裂岛截江之能。
神识得到锐化,已能捕捉到那看不见的乱古劫气。
秦宣炼出元婴,才明白这一阶段的修士为何不敢全力出手。元婴的气机,已能勾发劫气,动静闹大,没有底蕴之物保护,很容易使得劫气进入元婴。
秦宣的念头沉入元婴,能感受到元婴与神魂的连接。
华池大湖此刻仙雾飘飘,萦绕在元婴周围,不断温养。元婴修炼,神魂便直接增长。
等神魂诞生神意,元婴便能引动金丹中的五神。
到了这一步,元婴便可将金丹整个吞下去,以金丹真火能炼元婴道体,使其具备感悟大道的基础。这时再与五色童子中的君主神融合,方可成就元神。
先炼神意,再成道体,後修元神。
三者渡过,便能站在四九雷劫下,证一个不灭神魂。
秦宣忽然发现,他的神魂强悍,天生自成神意!
咦?!
他还以为是错觉,於是在华池中一擡手,金丹便飞到元婴小小的手掌之上。瞬息间,他便生出与五大君主神的感应。
也就是说,他可以吞下这金丹,随时迈入元婴中期。
秦宣想了想,暂时放弃了。
主要是他把五行劫气化作大补药,全都吸了进去,还朝着乱古劫气吸了一口,这些尚未炼化,神魂正处於快速增长期,底蕴没有压榨完。
炼神意、炼元婴道体,这对他来说都不难。
神意自成,元婴道体他能利用太阳真火。
难的是以五大君主神炼出元神。
他略做思量,又在华池中观察了一番,外物之中,变化最大的要数那朵黑色小花。
它在方壶秘境中连续吞噬了异花、青藤、巨树木桩神髓,本就奇异。
此时经五行劫气洗链,又有了一些蜕变。
念头离开华池时,元婴在五行道韵轮转之下,依然保持「丹露飞化经」的修行,属於是自主练功。
秦宣没在意,自觉元婴都是这样的。
他睁开眼来,望着天际一弯虹桥,下方碧波荡漾,心情说不出的好。
元婴老怪,至少有两千年寿数。
五行劫的压力一去,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秦宣念头一动,海上的风便朝他吹来,这时沐着风,微微一笑,拿出一壶酒,向浩荡青冥举樽。
脱劫方知自在身,这便是了。
「天道姥爷,您好生大度,弟子敬您一杯。」
化神之前的道显,几乎能说是异数,但天道无情至公,依然给予机会,并未抹杀。
秦宣敬了酒,便来到松树边,以大有增进的梦仙术,主动敲门,随即进入梦界。
这一次,他距离悬崖边的松树,只不过六七丈远。
「小秦羲呢?」
秦宣明知故问,他已看到松松正抱着一个小女娃。
「她累坏了,现在已经睡着。」
接着,又是一句带着笑意的柔柔声音:「秦子厚,祝贺你成就元婴,距离四九天劫又进一步。」
秦宣笑道:「我想谢你,但又觉得太见外了。」
「嗯...松道友,我请你喝一杯怎麽样?」
「不好。在小孩子面前不可以喝酒,你会将她带坏的。」
秦宣会意了,娃不在的话,便可以喝了。
轻柔声音又从崖边传来:「你可还有事想说,无事的话,我也要睡觉了。」
「有。」
秦宣从她的声音中,感觉状态还挺好。於是坐了下来,将自己在方壶秘境中的经历一一说出,包括在悟道碑中的感悟。
又拿出宝虫、神髓、龙髓、风母还有猫儿找到的一系列东西。
「全部家当都在这,哪个对你有用?」
松松不与他客气:「那一瓶树桩神髓给我,其余我不要。风母很难得,你先留着。你让猫找的那些碎片,大多数是宝材,极少是仙金。等你真火再有提升,炼出三足金乌神韵,便可尝试从残片中提取仙金。」
神髓还有一瓶多点。
秦宣拿着剩余的小半瓶问道:「这东西有什麽用?」
「可以用在有损伤的天地灵物上。」
秦宣闻言,要把剩余的小半瓶也给她,松松却没要:「我用不了那许多。」
「你说的邪恶老桑树,刻字人物,我在漫长的梦境中,都未曾梦到。方壶秘境如今已化作劫场,可见它在压榨那些存在秘境中的道果。」
「你遇到的针婆,应该是一位方壶劫仙。」
「只不过,她神魂有创,状态不及你遇见的酒仙人。三界中的升仙地,似酒仙这样的乃是少数,大部分都浑浑噩噩,会吞噬进入其中的生灵,化作自身补药。」
「老桑树将那片劫场圈了起来,你遇上的天妖府、万妖国的生灵,则是在窃取它的成果。」
「这多半有妖族内部争斗,你当下的对头已经够多,不要再招惹他们。」
秦宣点了点头,又说起乱古劫气之变与老牛的建议。
松松觉得没问题,只提醒道:「天机不可揣测,既然劫气生变,便该顺势而为。等劫气散去,你想争也难了。」
秦宣还有个疑惑:「到了那般时候,沉寂多年的老一辈人物,可是会一下子涌出来?」
「没有那麽快。」
「有些是要渡劫的,包括你金鳌岛上的长辈,也会有人渡劫。乱古劫气下,渡劫很危险,所以多半会藉助劫气,一直往後拖。」
「当下争夺仙机,届时渡劫的把握便会增大。」
「各大道统,会在这劫起劫落间,於大世中重新找清自家定位。一些势力会走向兴盛,有些便要衰败,这是极为特殊的时期。」
松松的声音很柔和,却给秦宣不小触动。
他不再多问,带着思索之色,正要离开梦界,又听她问道:「对了,金鳌岛何时为你庆贺?」
秦宣算了算时间:「便在四个月後,正逢中秋。」
松松知晓後,不等秦宣说话,便将他送出梦界。
秦宣不作二想,径直去往祖祠,谢过诸位师伯,便在诸位老祖欣慰的目光下,给道祖与祖师敬香。
接着,他与师尊聊过自己的想法。
譬如去灵宝祖庭,去紫金山寻长眉老祖。
魏令仪虽觉有些突然,但对於徒儿的话很上心,於是与诸位师兄商议,老祖们提了一些意见後,便同意了秦宣的想法。
金鳌岛办事效率极高,第一时间派人离开崇津关,前往清河流域所在的人道香火场查探。
秦宣并未离去。
他在祖祠中坐定,再度参悟「一界化玄渊」。元婴在华池中修行,秦宣则以全新感悟看这门仙卷,要参习祖师的杀生大术。
当他沉浸在自化小千的奥秘时,东海的天罗地网正在从海域各处收缩。
势要捉拿孔宣的几大势力,全都扑了一个空。
这个突然出现惊艳各方的天骄,又突然消失。
羽都的云中君在列岛海书上谈论这个问题时,他的观点得到许多人认可:「大夏四皇子已返回中州,玉清门人已至平逢仙山,孔宣作为诛灭方壶劫气气机之人,早已随秘境一道离开了东海。」
第一家退走的势力,是大燕。
非是他们听信云中君的话放弃追杀孔宣,而是近来龙脉活跃,丢失皇气剑的淩云关出事了。
西方教第二个离去,因为闻到了功德的味道。
万象殿与七圣教未退,两家没找到孔宣,却自个斗杀起来。
在东土乱象纷纭时,一架桂树莹然,仙光四溢的巨大飞舟,正穿云破风,远离这红尘喧嚣之地。
广寒宫走得晚,自然是在等纪青霓。
纪仙子离了秘境之後,很快被月矶真人寻到,但她有所感悟,月矶真人便没急着走,给她寻了一处静心打坐之地。数月时间,便这般过去。
此际,月矶真人正望着中天罡风。
在仙舟进入九天後,她侧目看了徒儿一眼。
桂树之下,一位倾城仙子白衣广袖,面如冰玉不染尘埃。她闭目打坐,眉眼间那股清冷之意在此时更深了,仿佛连睫毛都带着霜气,轻轻覆在眼睑上,一动也不动。
月矶真人心中很满意。
徒儿果真与方壶有缘,此次在秘境中,不仅得到壶天仙衣与广寒遗失的道承,还在悟道碑上多生感悟。
离开方壶之後,也未曾说要回东土纪家。
看来,是真的悟了。
这时又想起尚竟文师侄带回的一些消息,月矶真人起先还觉有异,以为徒儿心思出了问题,此刻已不太在意了。
纪青霓感受到师尊的目光,睁开眼来。
月矶真人上前,与她讨论太阴玉魄真经的修行。
接着,又说起方壶中发生的事。
月矶真人在叙话中,不着痕迹地问道:「徒儿,你与那孔宣可是有些接触?」
「是。」
纪仙子毫无波澜:「此人悟性极高,手段更不简单,我未能看出他的道法根脚。」
这是大实话,她真不知道秦子厚在修什麽仙。
月矶真人点头:「这孔宣心性无瑕,的确引人重视。他精通九首山、天龙剑窟、方壶仙宗,皇道剑术、甚至还有道门法术,显然是在隐藏底细。若身上有底蕴之物,看不出来实属正常,你不必介怀。」
「多半是中州某位仙人的弟子。」
话罢,又道:「你可是在养蚕时,与他相处过一段时日,这才在登顶处针对大燕皇子?」
纪仙子老实道:「是的,我们在一间屋舍中,相处了四年。」
月矶真人登时皱眉,这消息她还不知道。
一道养蚕?相处一个屋檐下,四年?!
这期间,是否发生了什麽?!
她心中有不妙预感。
又听纪青霓补充道:「旁人不知,其实天都仙子也在,弟子一直与她论道。那孔宣几年时间,几乎都在打坐,颇为神秘,但短短时日,他又能参悟方壶针婆的道法。」
月矶真人听到「天都仙子」,立刻表情松缓,露出微笑。
原来如此。
纪青霓将师尊的表情尽收眼底,此行所得超乎师尊预料,又抢在蓬莱、崑仑之前登顶,她老人家自然满意。
师尊虽然严厉,但也是为了她好。
纪仙子虽未说假话,但毕竟有所隐瞒,心中总会过意不去。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她已经能脑补到师尊直接拜访崇津关的场景,双方本就因仙剑存在隔阂,再有这样的事,不知要惹出何等风波。
秦小剑仙还要渡劫,不能打扰他。
纪青霓又在这之中想到好多烦恼,只是她向来将娘亲的教导放在心上,寻求自在,就要有忘记烦恼的本事。
故而,她思量一番,又把杂绪丢尽。
脑海中忽然冒出在那围棋旁的景象,某位濒死的小剑仙,倏的亲昵起来,用双手揉她的脸,说着什麽「茶茶」,又留下遗言。那样子,一点没有小剑仙的精明,却很是好玩。
她差点没有管住表情,便顺势问道:「师尊,那位蓬莱的涂山师老祖,他像是认识师祖,却没有多提,可是曾经有什麽间隙?」
「这...」
月矶真人想了想:「这事你就别问了。」
师徒二人後续的交谈声,被九天罡风吹散,仙舟直奔广寒仙宫而去。
纪青霓回到广寒宫,便进入闭关之中。
秦宣也在祖祠闭关,不问东土之事。
数月後,临近中秋,崇津关为道子庆贺的消息早已传扬出去,此事在东土没引起多大风波,毕竟风月道子早就为人所知,不是刚来东土那般新鲜。
而且,近来事情很多,人们的注意力早被分散了。
一片祥云从北而来,出了紫金山,越过大唐国,直往东海。
当虚白子与蔡夫子争论一通,而後带着请帖领队往崇津关去时,碧游宫中跑出来一位小女娃,正与小金小银一道玩耍,在岛上果林中摘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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