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允尘看向那方才回来的俊逸青年,心中颇为激动。
此次纪家设宴,请了不少交好势力,其中一份请帖自然送往金鳌岛上,往年崇津关去纪家的,多为教中真传。能否请来道子,纪家也无把握。
尤其近来东土之地风起云涌,这位金鳌道子正参与人道之争,在清河流域大动干戈。
西方教在他手下连连败北,更添其势。
现如今,休说东土各大教统,便是那些小势力,无不知其名。
纪家传承古老,但宴会上的东西,不一定能吸引这位天骄。故而家中老人,建议不要直接询问金鳌道子,而是把请帖送往魏夫人处,由她抉择。
如此一来,纵然道子不来,也不会损两家的关系。
但纪允尘这位平日闲散的小公子知晓情况後,主动请缨,揽下这趟差事。
他心里有些把握。
上次与秦宣一起去鲛人坊,对这位的为人有些了解,纪允尘曾开口问过宴请之事,当时秦宣很给面子的答应了。
他不信秦宣是食言而肥之人。
几番相处,两人也算熟悉,纪允尘与贺云启师兄妹走近後,把杂绪一抛,笑着上前打招呼:「秦兄,许久不见。」
秦宣也向他们走近,微笑道:「纪兄满身喜气,可有什麽情缘喜事,难道是请我喝喜酒?」
纪充尘听他说笑,更为放松,伸手把请帖递上:「我家有一场灵果宴,不知秦兄可有闲暇?
「什麽时候?」
「就在两个月後。」
纪允尘说完,发现秦宣的目光已从请帖收回,正投目过来。
「好啊。我早听闻纪家有万育仙妙洞府,只是不好意思前去,纪兄相邀,倒是叫我如愿了。」
纪允尘听了这话,不由笑了起来。
金鳌道子人不错,说话好听。
这比他想像中还要顺利。
一旁的贺云启对纪允尘道:「你不如先待在这里,我们去北岛钓鱼,届时与我家小师叔一道回纪家,你正好领路,小师叔还没去过你家。」
纪允尘哪里经得住劝,立时答应。
与秦宣招呼一声,便随着小乙他们去了北三岛。
秦宣拿着请帖,往玄渊殿知会师尊一声,跟着回碧游宫待了二十多日。
趁着空闲,他幻化了一副面貌,低调前往旭日海城西边的金摇城。
按照崇津关收集的消息,他融入市井,在金摇城靠南边的巷中,看到了平原王的後人。
虽说有崇津关的人暗中照拂,很令人放心。但秦宣对骆前辈有过承诺,还是想来看一眼。
这一家人,本在城内大户人家做工。
在秦宣的建议下,崇津关出力,寻了个会酿酒的老师傅,传授技艺,又帮他们开了一间酒铺。相比於先前,生活上有了很大改观。
秦宣来到酒铺门口中,见到一位行动不便,颇为消瘦的老人,他手持一根拐杖,正在晒太阳。见有客人上门,老人便朝旁边挪让。
铺中一对中年夫妇,来回忙碌。
酒铺更里间,还传来婴儿啼哭声。
这一家本是六口人,现在变成了七口,因为这对夫妇成家的大儿子,近段时日有了孩子,使得家中更具生气。
还有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在与附近的孩童玩闹,带着被汗水浸湿的衣服跑了回来,被酒铺中的中年夫妇一顿训斥。
金摇城是一座聚集了众多凡人,极有人间烟火气的地方。
与旭日海城截然不同。
眼前这样的画面,让秦宣有一阵熟悉感。
他年幼时,有很多类似经历。
「店家,打一壶酒。」
秦宣走了进去,要了一壶酒。
酒铺中,那下巴上留着一圈胡子的中年人,连忙应了一声,接过秦宣递来的葫芦与酒钱,为他沽酒。
秦宣仔细端详。
隔了三千多年,从这中年人脸上,看不出半分与平原王相像的地方。
他看到方才被训斥的孩子,正蹲在门口。
微微一笑,走了过去。
他伸手摘掉那小孩肩膀上一片落叶,顺势以法力去检查他的身体,天地灵气被他引动,可小孩的身体并无任何反馈。
果真如门人所说,没有修道根骨。
耿直那里倒是有一条普通人的路子,但想想也无必要。
骆前辈曾言,他在家中留下过一道仙法,其中附载《灵感真法》一卷,切不可修习,让自己找机会,帮忙毁去。
看家中现状,已是人去法寂,再无修者。
至於平原王所传之术,想来早已散於岁月,也就不必再毁去了。
「客官,你的酒。」
秦宣正作此想,里边的汉子把酒沽好,递回葫芦。
他尝了一口,酒香馥郁,却辛辣刺喉。这合乎东海这边人的口味,却不太对他的胃□,与酒仙镇的春酿,相差很远。
秦宣自觉嘴叼,凡俗之酒,有此水平,已居中上。
这家人学成此手艺,足以在城中安居,营生无忧。
自己也算兑现承诺。
他看过这家人後,正欲回返,忽地心思一动,觉察有人在探视自己,不由在心中咦了一声。
这种窥探,不似人眼去瞧,不是神识感知,也不是泥丸阴神之目。
若非他一身道法特殊,只怕也不能察觉。
秦宣转头,看向酒铺门口,那晒太阳的老人。
老人见他转头,苍老的脸上,神色微有一丝变化,却仰望太阳,没露什麽异样。
秦宣一边喝酒,一边走到老人身边,与他并排而立。
从气息上判断,这老人与寻常凡人无异。
也无任何法力波动。
这就让秦宣更好奇了。
老人起先以为秦宣只是灵觉敏锐,仅有一丝怀疑。但秦宣在他身边,把一葫芦酒全喝了下去,依然不走,这叫老人心中,生出一丝懊悔。
方才感觉这年轻人在探查他的孙子,这才有所动作。
不曾想,自己的异术,也有被察觉的时候。
「老丈,你觉得此酒如何。」
秦宣打破沉默,以自己的空葫芦示意。
老人不敢敷衍,回应道:「老朽觉得这酒还不错,但凡俗之物,不一定能入仙师法眼。」
秦宣温和一笑:「老丈不必紧张,我对你们并无恶意。」
他有所透露:「其实,我比你更懂此酒来源。」
老人听了这话,瞬间联想到家中的变化,他们的酿酒之法,也是别人传授的。
他顿时悟到了。
「仙师,是您在照料我家?」
秦宣见老人面含忧色,也不绕弯子,直接传声问道:「你家祖地在平原郡,你可知晓?
」
一听这话,老人露出震惊之色。
这是他们骆家最大的秘密,一代代传下来,已过了三千年,从未有人提及,今日竟被道破根脚。
他悬着一颗心,看向身旁的年轻人。
很担心他是祖训中提及的大敌!
那麽,他一家人,也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老人喉头滚动,小心传音询问:「不知仙师与我家有何渊源?」
很快,他又听到了一个叫他震惊的消息。
「我与你家祖先相熟,与他喝过酒。」
「也是从他口中,得知骆家还有後人在金摇城。故而一直寻找,虽费了一番精力,但结果叫人欣慰,总算是找到你们。」
秦宣传音时,带着一抹追忆之色。
老人身体微颤。
他相信秦宣说的是真的,倘若是对头,既知晓如此清楚,早也将他们抹除了。
但突然听到一个年轻人说「我与你祖先喝过酒」这种话,一时接受不过来。
毕竟在他的认知中,祖先早已死去三千多年。
外边的动静,立时引起酒铺中那中年夫妇的注意。
他们跑出铺子,警惕地望着秦宣。
又朝老人喊道:「爹~!」
中年夫妇似在用眼神询问,那老人没与他们搭话,摆了摆手,让他们退回铺中。
老人又看秦宣一眼,他长叹一口气,接受了这惊人的消息。
「老朽名叫骆丰,前辈请随我来。」
他拄着拐杖,原本看着行动不便,此刻脚下步伐却忽地快了起来。他在前带路,没有朝酒铺里边走,而是引秦宣去往小巷深处。
那中年夫妇远远看了一眼,有些担忧。
但也没有追上去。
走过三四里,来到一处布满苔痕的老宅,骆丰打开门锁,吱呀声推开门,请秦宣进了一间充斥霉味的屋舍,过了一个天井,一方小堂口。
更里边,类似一个祠堂,供奉着为黑布所盖的牌位。
老人一进来,便对着牌位磕头。
起身後,他将黑布掀开,见牌位上只写了个「骆」字:「这便是我骆家祖先,曾经的平原王。依照祖训,我等後辈不敢挂祖先的名号,担心被对头找上门。」
「前辈,您在何处见过我家祖先,难道他还活着吗?」
老人有些激动。
秦宣温声道:「老丈,我年岁比你小,你不用喊我前辈。平原王还有意识尚存,在一座仙家洞府,未来有缘的话,也许你们还能见到。」
秦宣不敢保证。
於凡人而言,多在百年内迎来大限,乱古劫气都不一定散尽。
那便是「无缘」了。
老人会意,他朝秦宣拱手,恭敬问道:「仙师,我家祖先可有其余交代?」
秦宣想了想,选择直接告诉他:「平原王自言留下仙法,并让我帮忙,找机会毁掉其中的《灵感真法》。」
听得「灵感真法」四字,老人露出悚然之色。
他没有回应,从牌位後方取来一个灰扑扑的小盒子,递与秦宣。
旋即带着忌讳道:「两千多年前,我家靠着祖先留下的东西,还有不少修士,但後来都死了,其中有几位修至元婴层次,便是修炼了这门法术,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位先辈在临死前,发现了这一秘密,让我们将此卷收藏起来,再不允许修炼。」
秦宣将长条小盒揭开,里边是一卷画轴,画的是一尊神像,他生有六目,半闭半合,颇有诡异之感。
一看这画像,神魂有了一丝触动。
那种感觉,很像秦宣初初修炼《微尘芥子变》之时。
神魂像是要改变形貌。
平原王点名不能修的道法,骆家还有真实案例,秦宣收起好奇心,不再探索这所谓的《灵感真法》。
老人见状,从旁说道:「祖先既留话叫仙师毁去,此物便由仙师处置。」
秦宣微微点头,将画轴收入百宝袋,提醒道:「平原王之事涉及隐秘,你家的对头一直在追寻。你们在金摇城中,还是不要拿出过往的身份。」
事情到此,在秦宣看来已经结束。
但老人略作思量,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画轴,展在秦宣眼前。
「仙师,这便是祖先留下的仙法。」
骆丰方才听秦宣提到「仙法」二字,但眼前这位年轻人毫无贪念,除了祖先交代,竟对这仙法」问也不问。
他既觉意外,又十分钦佩。
「我家能修此法的,唯有老朽一人,其余子孙,除了我儿,甚至不详家中秘密。祖先所留之法,眼看就要失传。」
「承蒙仙师照顾,老朽唯有此物,能表谢意。」
骆丰展开画轴,请秦宣一观。
画中依然是一尊神像,口方耳大,正闭目盘坐。但细细一看,秦宣发现,似乎有一道意识从画中飞出,与他接触。
瞬间,他心中烙下一门道门。
「妄触。」
听秦宣念出这两个字,骆丰的老脸上闪烁奇色:「不错,正是这一神通道法,仙师果与我家祖先有缘!」
「据说古时一位大仙,曾利用眼耳鼻舌身意」创出六种神通,用来感悟天地大道,号称《仙心六渡》。我家这一门,炼得是意」,所谓妄触,便是利用虚无缥缈的意识触觉作实体延伸。」
「先辈曾有人打听过这门神通,听说炼到大成,可用意识触摸大道,修炼再无瓶颈。
「」
老人摇头苦笑:「老朽只学了个皮毛,真假便不知了。」
他又提醒道:「那《灵感真法》效用非凡,看不懂《仙心六渡》的人,一旦藉助於它,便有机会参悟。故而,这两三千年来,我家才会不断有人去修灵感真法,以致法脉凋零。」
「若非有先辈发觉,老朽也会步入後尘。」
秦宣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把画轴卷上,还给了老人。
此时明白老人的奇怪感知从哪发出来的了。
这法门有些奇妙,颇有些参考意义。
此番来求一个心安,不曾想还有这等际遇。承了老人的情,秦宣发现他的修为很低,连筑基都没有。身上的法力,则是被这《仙心六渡》给隐藏起来。
所以崇津关的人,没能察觉。
他身上有许多用不上的灵药灵丹,於是取了一些对老人修炼有用的资源。
秦宣给的东西,都是那些百宝袋中的。
他用不上,对骆丰来说,却是大机缘。
老人吓了一跳,见秦宣递给他的百宝袋中,甚至还有宝器。
「收下吧。」
秦道子土豪之气尽显:「这些对我来说,算不得什麽。」
老人推辞不得,只好收下,连连道谢。
事情已了,秦宣稍作叮嘱,欲要离去。
他们站在老宅门口,骆丰怀着感激之心,追问道:「仙师,老朽能否知晓你的身份?
「」
话音未落,便见眼前的年轻人解了幻化之术,清气如风,显露仙姿。
「老丈,我是崇津关金鳌岛链气士,名叫秦宣。」
骆丰苍老的眼中,划过一道青色遁光,眼前的年轻人远去。但他老脸上的惊异之色越来越浓,忽然对这个颇为熟悉的名字有了印象。
这,这岂不是金鳌岛道子..
他怔怔望着遁光消失之处,思绪万千,在老宅前驻足良久。
黄风怪被去头後第四百二十日。
纪允尘骑着一头头生赤角的赤墟马在前引路,与秦宣一道前往纪家。
距离宴会还有二十余日,他们算是提前出发。如果只有秦宣一人,多半会在宴会开启那日才至,此时与纪允尘一道,等於是受小公子邀请,属於私交,提前往家中做客。
一路上,纪允尘的笑意压制不住。
他与金鳌道子这般交好,家中老人都要刮目相看。
纪家的道场在东土之北,这一路上,从清江上空划过,穿过诸多香火坛场。似因道门出手,秃子们老实了一些,大唐附近,要比此前平静不少。
一直到纪家南部千里之处,才生异动。
秦宣从空俯瞰,见到一座座山峰正朝下塌陷,山崖上飞出诸多五彩斑斓的大鸟,搅起阵阵妖雾。
「那是黄石崖,崖下深谷隐有一处古战场,终年迷雾盘桓,不散不消。其中蛇虺横行,常有链气士结伴深入,以求机缘。我听家中长辈说,此地与妖族大有关联。」
纪允尘从旁为秦宣解惑,又赘述道:「我离家时,此地便开始塌陷了。因大世气机酝酿,长辈说这里有凶险显露,叫我避开。」
秦宣想到此前在大唐之北看到的「檮机」,那处秘境,也是类似原因才显化出来。
「地底有东西正朝上冲撞。」
这时,老牛忽然开口。
秦宣果断道:「走,我们避开。」
老牛带路,纪允尘跟上,他们从黄石崖边缘绕行,远离这片区域。
又往北飞了六百里。
此处横亘一条大江,唤作沧江。其势浩荡,北接北海,南通清江,沿途又分出无数支流,如银蛇蜿蜒,散入两岸山野。
纪允尘轻车熟路,顺着一道支流,引着秦宣沿水而行。
近水源尽头,可见纪家道场,悄然浮现在苍翠之间。
那沧江支流渐窄,水面收束如一道银练,两岸林木愈发蓊郁,可见白气蒸腾,氤氲如纱,将前路罩得朦胧。
纪允尘笑道:「秦兄,前方便是我家地界了。」
秦宣朝前一看,察觉一处大阵。
只觉地脉交汇,灵气成风,不由赞叹:「好地方,难怪总有灵秀之人。
纪允尘笑了笑,他手持家中令牌,那赤墟马蹄下踏出一圈无形涟漪,前方白气自左右分开,露出其後景象。
两株参天古木并立如门,枝叶交覆,投下浓荫。
其後,一片平旷谷地铺展於群山环抱之中。
谷中不见屋宇,唯见灵雾浮沉,雾中有光晕透出,将整座谷地照得温润如玉。
秦宣凝目望去,见雾气深处有琉璃瓦脊隐现,层层叠叠,随山势起伏错落,如鱼鳞覆於苍龙之背。
谷地正中有一方灵湖,水色青碧,澄澈见底。
四方灵气聚而不散,自成洞天。
秦宣看得新鲜,原来茶茶家是这个样子。
纪允尘见他神态闲适,从旁笑道:「今次或是我家在劫气散尽前,最後一次请客,故而请了不少人,定然热闹。」
秦宣道:「我可是第一个来的?」
「是的。」
纪允尘忙道:「重要的朋友,当然会先来,我家对秦兄可欢迎得很。而且,我姐姐想来也已从广寒宫返回,秦兄与她曾在酒仙道场见过,也不陌生。」
秦宣微微一笑:「既然我先来的,又是灵果宴,总要先给我几个果子尝尝。」
「那是当然!」
纪允尘爽快一笑:「秦兄快请!」
他正要引路,从远方朦胧灵雾中,已是驾云飞出十来人。
为首的,是一名梳着高髻的中年妇人,後方跟着一众纪家链气士,显是负责迎客的。
按照预料,所邀宾客中,便是来得早的,应该还有十多日。
那妇人方才迎出。
第一眼便看到纪允尘,接着目光凝在一旁的青年身上。
霎时,她露出惊异之色,又快速转作笑容,这时挥袖荡开云气,远远便扬声笑道:「我道今日灵风大起,氤氲蒸腾,竟是金鳌道子驾临!」
秦宣也遥遥举手:「打搅宝地。」
「欸~!」
那妇人近前笑道:「何来的打扰,秦道子可是想请也难请的贵客,我家长辈前几日还曾谈到,说允尘这一趟要白跑了。如今东土争斗不休,秦道子只怕难有余暇,不想将我纪家如此看重。」
妇人说话时,也端详眼前青年。
若是寻常天骄,她断不会如此客气,实在是家中老人,都觉眼前这位大有不同。
纪家对东海之事,熟悉无比,更知晓崇津关的变化。
这位道子谋定东海海眼,挫败了几大对头的锐气,以极快速度立足东土,天赋更是惊人。如今得了灵宝祖庭看重,为崇津关谋划人道香火,更从西方教手中劫取功德。
在同代中,论及当下搅动风云的能力,实难找出第二位天骄与其相比。
以这位的天赋与行事作风,未来接掌金鳌岛,必是一方难缠人物。
纪家能从乱古走到今日,观势眼力可不算差。
故而,她脸上的喜悦毫无作假。
此次家中很希望这位天骄能到场。
妇人不由高看了纪允尘一眼,这侄儿闲散得很,没想到在东海钓鱼,竟能与金鳌道子结识,真不晓得该怎麽评价。
於是,对纪小公子道:「允尘,你怎如此怠慢,让秦道子候在此处。」
纪允尘一脸无辜。
秦宣从旁笑道:「道友太客气了,我们方才至此。纪兄一直在金鳌岛等我,盛情之至。」
那妇人微笑,与身後门人一道,为秦宣引路。
在她的授意下,灵雾深处的宝贝编钟被敲响,这是纪家迎客金奏,是从中州带来的《肆夏》,用来欢迎贵客,是极高礼遇。
编钟金奏一响,悠悠传遍四下山野。
顿时,呦呦鹿鸣从山间响起,若隐若现。
这边的动静,自然引得纪家之人注意。
纪家,後山。
此地有一片绵延灵峰,层层叠翠,浮於云海之上。
山间飞瀑百道,自崖顶垂落,尽是灵泉。
这些灵泉,滋养了一大片果园。
此时,正有一妇人在园中摘果。
她望之四五十岁,梳着堕马髻,斜簪凤尾碧玉簪,着一身华服,端庄得体。
妇人一旁,跟着位挎篮的年轻姑娘。湖蓝裙裾随风微动,步伐轻盈,通身透着一股子清灵之气,显然是帮着提果子的。
庄蕙摘下一颗晶莹饱满的灵果,微微点头,准备与女儿说话。
忽然,她察觉到一丝异样。
回头去看女儿。
只见那张俏脸上,本自娴静,偏生唇角噙一缕似有若无的笑。她凝望东方,神思渐远,秋水般的眸子有些涣散,不知寄在何处。
「青霓,你在想什麽?」
「我...」纪青霓把目光拉回,赶忙将脑海中某个身影移走。
她一把将娘亲的胳膊挽住,笑道:「娘亲,女儿当然在想你,我在广寒宫,便好想见你。可是师尊不准我经常跑,我想起这些事,便有些失神。」
「真的?」
「嗯嗯。」
庄蕙轻拍女儿手背,说起心里话:「可惜你不通咱们家的仙卷,否则也不必去广寒宫。你师尊人不错,只是严厉了一些,不太讲情面。」
纪青霓笑了笑,她晓得娘亲有些不满,却也没有说师尊的坏话。
毕竟师尊对她也很好。
说到仙卷,庄蕙稍露肃容:「家中的老祖说,未来变数极大,半分也难预测。」
「如今各大教已在香火坛场争斗,这一回,趁着各家天骄在东土历练,将他们请来,希望能寻到与我家秘法有缘之人。」
「一旦劫气散去,情况就不好说了。」
一念及此,便生出烦恼。
纪青霓晃了晃她的胳膊:「娘亲想这些也无用,这许多年都过去了,有缘之人寻不见,那便顺其自然好了。您教我不要多添愁绪,自己却忘了。」
「你说的对,」庄蕙点头:「我在你儿时教你的这些道理,你也没忘记。」
纪仙子闻言,笑盈盈地凑趣道:「我可是很听您的话。」
庄蕙颇有欣慰之感。
她又想起一件重要之事:「此番允尘自告奋勇,要去邀请金鳌岛道子,不知对方可有答应。」
纪青霓来了兴趣,打听道:「老祖们很重视此事?」
「没错。」
庄蕙认真回应:「此子着实不凡,西方教也在他手中吃了大苦头。原本都道他修道日短,却没想到,他入元婴不久,竟能除那黄风怪,又在安邑郡除旱魃,斗杀西方教的掌火神僧。」
「这气候,已然是成了。」
「他背後还站着灵宝祖庭,未来有很大机会成长起来。」
「家中的老祖,俱有与他交好之意。」
纪青霓不由露出笑意,带着一些惋惜之色道:「可惜,当初在平原郡时,我便看出他不凡,还曾邀请他加入我纪家,奈何没能说动。」
「还有这事?」庄蕙有些惊讶。
她看了女儿一眼:「你的眼光很好。」
「只不过这秦宣出自元松观,本是道门一脉,你那时想说动他,可能性不大,不必为此遗憾。」
纪青霓顺势说道:「我在古仙州,很少听到他的消息,娘亲应该多有耳闻。」
听了这话,这位端庄妇人不由上下打量女儿一眼,想起一些传闻:「耳闻消息不一定为真,譬如你与他打过交道,外界便传你曾与他出入相伴。」
纪青霓面无异色,似乎并不在意谣言。
见女儿这般,庄蕙不觉奇怪:「娘倒是不会误会,只是你广寒宫修炼法门,与此相忌,只怕你师尊会存芥蒂。」
「嗯...师尊更关注我的修行,修行无差,她是不会信的。」
庄蕙瞧她眸中夹着几分思绪,不由问道:「你往後修行至深,果真会离尘隔世,忘却一切俗情?会不会把娘也忘了?」
纪青霓笑了起来:「怎麽会。」
她正要与娘说起自家修行,忽然之间,听到远方传来编钟金奏,又闻山中鹿鸣。
「有贵客登门。」
「走,先不摘果了。」
庄蕙带着女儿,驾云从後山下来,好奇是谁来此,行到半途,便有两位守山弟子前来通报,这才得知,是金鳌道子来了。
庄蕙不觉一惊,又露出笑意:「秦道子早来了,显然是受允尘之邀,他们的关系还真不错。」
儿子有这份关系,庄蕙自然高兴。
纪家的庄园阁楼错落在这片灵秀之地,招待客人的地方,多在靠南边的淩风阙,只是那边并无动静。
庄蕙寻人问了一下才知,秦道子不在客舍,与纪小公子为伴,纪小公子支开旁人,二人便朝他的居所去了。
纪充尘的钓鱼技艺一般,却有这份热爱。
故而他的住处,开了一方大湖。
在大湖中央有一楼一院,庄蕙驾云来时,远远看到湖心环绕薄雾的阁楼上,有两道人影,正立身在顶层阁楼的石碑旁。
这石碑,与纪家所修道法有关。
是纪家家主叫人搬到此地的。
两道人影其中一人,自然是纪充尘。
靠外边,还有一名青年,身量比纪允尘稍高。
见他一袭青衣,头戴莹润玉冠。细细一看,只见眉如远山,微微斜飞入鬓,双眸澄澈,又透着英气。俊逸至极的面庞上,唇角微扬,含着清浅笑意。
这时沐着天光水雾,清气无端自生,仿佛天地灵气偏爱几分,绕着楼阁低回不去。
庄蕙微微一怔,她是首次见这金鳌岛道子,颇有惊艳之感。
有此风姿,无怪有些风月传闻。
正有所思,她忽地余光微瞥,发现身旁的女儿双眸明亮,面上正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与在果园失神时很像。
纪青霓自己都未察觉,稍稍快了娘亲一步,来到阁楼上。
不过,纪允尘却伸手,带着严肃之色,在石碑旁将她们拦住,示意她们不要说话。
纪小公子从未在娘亲与姐姐面前这样威风过。
三人顺着秦宣的目光,落在石碑上。
那石碑刻画着一棵怪树。
树上方有一团气,下方有一团火,构图颇为奇怪。三位纪家之人明白这石碑是什麽,但是,他们却无法似金鳌道子这般沉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