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大学。
梁璐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门关着,里面不时传来砰砰的声响。
隔壁办公室的老师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对面办公室的老师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又坐下了。
没有人敲门,没有人走近。
梁璐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把茶杯摔在墙上,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扔出去。
办公桌被她推了一下,没翻,歪在那里,上面的台灯晃了几下,也倒了。
她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多管闲事……林启平……林政轩……就知道坏老娘的好事……”
她捡起地上的一本书,又要扔出去,手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门被推开了。
吴惠芬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办公室,摇了摇头,走了进去。
“怎么了?”
梁璐没有抬头。
吴惠芬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璐璐,出什么事了?”
梁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吴惠芬没有再问,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走吧,先回我那儿。”
梁璐没有拒绝,跟着她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几扇半开的门,像是有人在里面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到了吴惠芬的宿舍,梁璐在沙发上坐下。
吴惠芬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放在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梁璐忽然开口:“家里有酒吗?”
吴惠芬愣了一下,起身去了书房,从柜子里拿出两瓶红酒,是梁璐以前送她的。
她开了一瓶,给梁璐倒了一杯。梁璐接过来,仰头一口喝完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子碰到玻璃台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梁璐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吴惠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轻轻拍着梁璐的后背,像是哄一个情绪崩溃的孩子。
她心里却在想,梁璐的命要是还算苦,那她们这些普通人还活不活了?
她想起自己当年刚和高育良结婚,刚进汉东大学的时候,住在筒子楼里,冬天没有暖气,裹着棉被改论文,手冻得握不住笔。
梁璐呢?她父亲是公安厅长,出门有车,回家有保姆。她说命苦,可她在办公室里摔的东西,每一件都够她吴惠芬半个月的工资。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也没有把心里的想法露在脸上。高育良是梁群峰提拔的,现在能当上吕州市副市长,靠的还是梁群峰这条线,她不能得罪这位大小姐,至少现在还不行。
梁璐又喝了一口酒。
“魏慕辰那个王八蛋,当初说好的跟我在一起,结果趁着我怀孕的时候出国了,一去不回……”
吴惠芬以为她是知道了魏慕辰的消息,连忙说:“别想了,魏慕辰离开你是他的损失,他不配跟你在一起。你为他伤了一次,不值得再伤第二次了。”
梁璐的情绪稍微好了一点,又喝了一口酒。
“现在我好不容易看上一个祁同伟,还有人从中作梗,不想让我好过。”
吴惠芬愣了一下,陪着梁璐喝了一口,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祁同伟?他不是在岩台吗?出什么事了?”
梁璐把酒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有人把他调到岩台市政府了。岩台市长林政轩,一个小市长,也敢跟我爸作对。我爸居然还让我放手,让我别再惹事,别再去招惹祁同伟了。”
吴惠芬错愕了一下。
林政轩这个名字她最初还是从高育良的口中听说的,比高育良小三岁,当初要不是林政轩从吕州常务副市长调任岩台市长,高育良还到不了吕州当副市长呢。
她原本以为林政轩三十四岁的正厅已经很了不起了,但再了不起,也只是一个市长,跟梁群峰这样的省委副书记相比,级别还是差着一截。可听梁璐这意思,好像是梁群峰也奈何不了林政轩。要不然梁璐也不会跑到她这里来喝闷酒了。
吴惠芬试探着说了一句:“一个正厅级的市长而已,让梁书记把他调离不就行了?林政轩调到岩台才几个月,根基还不稳,要走也不难。”
梁璐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重重地放回茶几上。
“我倒是也想啊,可谁让林政轩的父亲是林国平呢?他们林家怎么能这样仗势欺人。”
吴惠芬的嘴角又是一抽。仗势欺人这四个字,也能从梁璐的嘴里说出来。她自己仗势欺人了这么多年,却不觉得自己在仗势,别人稍微拦她一下,就成了别人仗势欺她。
不过,林国平,是谁啊,这个名字好熟悉啊。她肯定在哪里听过,在电视上?在报纸上?还是在某个会议上?她搜刮着记忆,觉得那个名字离自己很近,却又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这时,梁璐突然倒在沙发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声音越来越低。
吴惠芬放下酒杯,起身去卧室拿毯子。她走到卧室门口,余光扫到桌上的报纸,停了一下。
那份报纸是前几天的,头版上有一张照片,黑白的,抓拍的角度不算好,但人的轮廓还是认得出。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主席台上,正在发言。旁边的标题字很小,但吴惠芬还是看清楚了,林国平同志出席……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林国平,能让梁群峰退避三舍的,只有那个林国平了。
她拿了毯子,站了几秒,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想到这位林市长的背景这么深厚。
她把毯子拿出去,盖在梁璐身上。梁璐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还在跟谁较劲。
吴惠芬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梁璐,轻轻带上门,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