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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安战事结束的第三天,顾沉舟把指挥部从上饶前移到了北斗城。
北斗城城里的硝烟已经散尽了,街面上清理得干干净净,鼓楼挂上了荣誉第一集团军的军旗。
顾沉舟没有住进城里那些完整的大宅子,把指挥部设在了城南闽江边的一座旧仓库里。
仓库靠江,凉快,通风好,后面还有空地能架电台天线。
方志行嫌条件差,想给他换个地方,顾沉舟摆了摆手:“仗打完了再享福,现在就住这儿。”
岩崎义雄留下的禄州海防密档,是在顾沉舟抵达北斗城的当天下午送到的。
护送档案的那个排长把油布包递上来的时候,封条还带着潮气,是闽西山区露水打的。
油布两层裹得严实,外层还沾着山间路途的泥水。
顾沉舟亲手拆开封条,把那一摞被烟火熏得发黄的图纸和文件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看。
海防部署图画得很细,闽江口的水雷阵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哪一段主航道布了多少颗、什么型号、引信类型,旁边还附了布雷日期和潮汐条件。
岸防炮位分布图标了六处炮台,每处炮台的口径、射界、弹药储备、人员编制,全写在旁边的小字注记里。
港口泊位图更详细,海军舰艇的停靠位置、吃水深浅、补给周期,连仓库里存了多少油料和弹药都列得明明白白。
旁边还附着一份冢田浩二和华南方面军的往来密电抄件,密电里详细记录了禄州城内粮弹储备、海岸炮位配置、海上补给航线,甚至连冢田本人对撤退路线的考虑都写进去了。
顾沉舟把地图铺在仓库的水泥地面上,蹲着看了快一个钟头。
方志行站在旁边,拿着手电筒给他照着亮。
顾沉舟的手指顺着闽江口的水道慢慢地划,从禄州城外的闽安镇,一直划到闽江入海处的川石岛。
他划到水雷阵最密集的那一段时,手指停住了,在图上敲了敲。
“冢田在闽江口布了四道水雷防线,看起来密不透风。可他忘了一件事。”
顾沉舟抬起头,看着方志行,“水雷阵这东西,布起来难,拆起来也难。可他布得太密,密到自己的运输船进出都得绕道走。你看这里——”
顾沉舟用手指点了点水雷阵中间的一段空白水道,旁边注着“每日扫雷后通行”:“这段水道每天扫雷一次,扫完了只够一条船进出。只要我们把他的扫雷船打掉,闽江口就彻底封死了。他的海上补给线一断,禄州城里的粮食和弹药撑不了半个月。”
方志行凑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司令的意思是,先封海,再攻城?”
“封海是第一步。”顾沉舟站起来,走到另一张桌子前面,把闽东地图铺开,“第二步,陆路三面合围,何书光从北面和南面往禄州压,李国胜从闽清插到禄州西侧,余汉谋的粤军封住南面的陆路通道,这样三面一合,冢田在陆地上就彻底没有退路了,他要么在城里等着被我们一口一口吃掉,要么从海上跑,可海上那条路,我们早给他封死了。”
方志行把这两层意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这样确实是万全之策,于是问了一句:“那总攻的时间怎么定?”
“不急。”顾沉舟把红铅笔放下,在仓库里走了两步,“先开个会,把郑纲和孙德胜叫来,后勤和炮兵的意见得先听,仗打到最后了,不能拍脑袋定日子。”
当天晚上,方志行、郑纲和孙德胜三个人坐在仓库里,围着那张闽东地图开了个闭门会。
屋门关上,屋外参谋、通讯人员全部被拦在院外。
桌上一边摆着岩崎缴获的海防密档,一边摊着何书光从东线源源不断传回的侦察情报。
顾沉舟先把海防密档的要点讲了一遍,然后说了“陆堵海封、三面攻城”的大方案。
他俯身,拿起炭笔,在地图上逐一标注兵力去向:“第一,何书光第4军,依托已经占领的古田、闽侯、永泰,从北、南两个方向双向压缩禄州近郊,持续挤压日军外围警戒,不让敌人从容向外伸展。第二,李国胜第3军火速东进,由闽清一线切入,直扑禄州城西,完成西面包抄。第三,余汉谋的粤军,分出一部分兵力留守闽西,清剿山林残敌,守住整条后方补给生命线;粤军主力东调,作为全军总预备队,哪里吃紧就往哪里填。第四,飞虎队化整为零,分成多支小队,潜入禄州城外近郊,破袭道路通讯,标记岸防炮、港口仓库等高价值目标,为重炮提供射击坐标。”
部署讲完,方志行先表了态:“情报这边没问题,何书光在东线已经把禄州外围据点全部扫清了,冢田缩在城里,外面的情况我们摸得一清二楚。飞虎队已经化整为零潜入禄州外围,随时可以执行破袭和侦察任务。”
孙德胜接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司令,炮这边有个实际情况。闽北的山路太难走,一百零五毫米的榴弹炮拆开了用骡马驮,从北斗城运到禄州前线,至少得十天。大口径炮弹更重,一箱炮弹要四个兵抬,走山路一天只能走十几里。十天是快的,万一碰上下雨,半个月都到不了。重炮拖过山道损耗极大,还要分人手抢修道路,十天已经是拼尽全力赶出来的时限。”
郑纲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止是炮。粮食、弹药、被服、医药,全要往前运。闽北这一段路,运力已经绷到极限了。我的意见是,再给后勤十天时间,把重炮和弹药全部转运到位,然后总攻。稳一点。仓促进攻,我们的火力优势发挥不出来,要拿步兵血肉去填岸防炮与城墙工事,伤亡会急剧攀升。”
暂缓总攻的提议摆在桌面上。
顾沉舟没有马上接话。
他再次弯腰,低头细看那张缴获的海防密档,一行行核对闽江水雷区分布、岸防炮的射击死角,目光顺着海岸线一点点移动。
光泽、浦城、水吉、建瓯、北斗城、鹰嘴岽、四安、古田、闽侯……一路打过来的一座座城池据点,在他心底飞快掠过。
他心中清楚,十天,给的不只是自己的运输时间,同样也是冢田浩二的时间。
十天之内,日军可以加固城墙、修补岸防工事,整理港口,甚至等待海上增援或者筹备海上突围。
一旦让冢田稳住阵脚,后续攻坚只会更加艰难。
于是,顾沉舟直起身来,转过身看着孙德胜和郑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十天太长了,冢田不是傻子,他缩在城里,每一天都在加固工事、调整部署、囤积弹药。给他十天,他能把禄州城修成铁桶,到时候再打,伤亡必然会更大。”
顾沉舟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从闽侯往禄州划了一道线:“轻装部队先动。何书光那边已经压到闽侯了,让他继续往前推,把禄州近郊的阵地一个一个拿下来,压缩冢田的活动空间。李国胜的部队轻装急行军,从闽清方向插过去,不用等重炮,先把禄州西面的口子封住。余汉谋的粤军从南面压,把陆路堵死。重炮边运边打,到了就架起来轰,不用非得等到齐。”
顾沉舟顿了一下,看着郑纲:“后勤这边,把有限的运力全部集中在炮弹和粮食上,被服和医药先放一放。仗打完了再补。告诉前面的部队,省着点用炮弹,每一发都要打在点子上。孙德胜,你亲自盯着炮兵的转运,先到先打,别等全到齐了再开火。”
孙德胜站起来应了一声:“明白,我先把已经运到的山炮和迫击炮架起来,榴弹炮到了就打,不等。炮队分段开进,抵达阵地即刻完成射击诸元测算,飞虎队传回目标坐标就开火。”
郑纲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司令,这样打的话,后勤压力会很大,部队得弹药可能接不上。”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语气没有商量:“接不上也得接,这一仗打的就是时间,冢田比我们急,他比我们更怕拖,我们拖得起,他拖不起,他的海上补给线一天比一天细,粮食和弹药一天比一天少,我们只要压上去,不给他喘息的时间,他自己就会垮,后勤的困难我知道,你尽最大努力,我让各军也省着用。”
郑纲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拱手领命:“明白。后勤这边拼尽全力,抢修道路,优先保障炮弹运输,重炮分批向前线推送。”
顾沉舟再一次低头看向桌上那一张海防图纸,指尖轻轻划过禄州城的轮廓,一字一顿说道:“这次战斗总原则就八个字,陆堵海封,三面攻城。陆上北、西、南三面合围,死死把冢田困在城内。飞虎队依靠密档提供的坐标,持续袭扰港口;同时通知前线各部,严密监视闽江出海口,堵死日军海上逃跑通道。优先摧毁港口弹药库、岸防炮阵地,再处理城内守敌。”
方志行把全部部署飞快记录下来:“我立刻整理电文,分别发给何书光、李国胜、余汉谋,把密档之中关键情报摘要一并抄送各前线主官。”
会议散了之后,仓库里只剩下顾沉舟一个人。
他把海防密档重新收进油布袋子里,然后把闽东地图折好,放在桌上。
他走出仓库,站在闽江边上。
夜色很沉,江面上泛着灰白的光。
对岸的山脊黑黢黢地横在远处,像一头伏着的巨兽。
顾沉舟望着江面,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从入闽到现在,光泽、浦城两路突破,北斗城会师,四安收尾,古田、闽侯一路压过来,每一仗都是咬着牙打下来的。
现在兵临禄州城下,闽区的日军就剩冢田那点残兵了。
这盘棋从夏天走到了秋天,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
顾沉舟转过身,走回仓库,把地图重新铺开,拿起铅笔,在禄州城上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慢,笔尖在纸面上走了一圈,首尾相接。
顾沉舟低声说了一句:“冢田,你在禄州城里的日子,开始倒计时了!”
屋外,电报机再度滴滴响起,一道道命令,从北斗城前进指挥部,向着禄州方向的各路大军飞速传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