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魏家孽种成首辅,全族跪求我认祖 > 第343章 人情之常,豪杰不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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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簌簌,子归时,日已暮。

    .....

    冯府后园,月光漫池,浮得薄银。

    廊下灯火半明,似倦萤。

    这一夜,春深似海,月色如霜。

    ....

    冯府廊下,更远处,书房窗纸透出灯影,暖黄一方,静如古砚。

    不时,足音来,魏子自洞门后行出。

    绯袍未卸,银鱼垂腰,玉衡系带。

    风过衣袂,落英拂肩,不疾不徐。

    眉间姑苏烟雨尽敛,目若寒潭凝月。

    隔一庭春色,望透影之窗......

    绯袍少年,谒师而来。

    .......

    书房,冯衍安坐于案后。

    灯斜半面,印窗影。

    灯枯影瘦,白发垂肩。

    茶凉半盏,旧卷压砚。

    一身风骨未折,两鬓霜雪已满。

    刹那间......

    灯花落,少年推门而来

    恍若当年,紫袍正少年。

    ......

    魏逆生立于槛内,喉间微动。

    姑苏三月,查寺困宦,审官抄贾,奏疏三上,无一字私书寄京。

    冯衍居京,亦无一字问苏。

    师徒之间,存此无言之契。

    可,此时此刻,目及老师清癯之影,魏子鼻酸。

    当即,敛目整衣,撩袍跪落,膝触青砖。

    “老师,学生回来了。”

    姑苏三月烟雨尽收此一言。

    看着魏逆生,冯衍不即言,缓缓直身,绕其一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瘦了,又高了。

    于是伸手,拍其肩。

    不重,久久未收。

    掌心温热,透衫传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师.....”

    “行了,行了。”冯衍打断道

    “穿成这样跪着,也不嫌硌得慌。

    才离我几个月,又不是一辈子,起来吧!”

    闻言,魏逆生心知,冯衍不喜悲氛,便直身而起,绯袍垂落。

    “苏州的账,我听说了。”冯衍坐回椅上

    “三百二十万两,折钱四百五十万贯。”

    魏逆生微微颔首:“是。”

    “这个数目,是你入苏州第一天就算好的?”

    “学生不敢欺瞒老师。”魏逆生坦然道

    “入苏州次日,心中已有估算。

    但也只是估算,须得一步一步走到,才算数。”

    冯衍望着他,良久,轻叹一声

    “你能沉得住气,不急于出手,不贪功冒进,不错……”

    魏逆生垂目:“学生不过依老师所授而行。”

    “老夫所授?”冯衍笑了一声

    “苏州此局,乃尔自布之棋。

    自然,为师亦有一惑未解,你须如实答我。”

    “老师请问。”

    “沈商,何以不抄?”

    此问一出,魏逆生眉峰先聚,停了数息,方缓缓应道

    “学生所以留之,其意有三。”

    “说。”

    “其一,永丰号为苏州粮市之定海针。

    若抄之,商必乱,米价必腾踊,百姓受苦

    苏州一府数月之功,尽隳于一道抄没之令。”

    “其二?”

    “其二,沈明轩乃首投之人。”

    “嗯。”冯衍点了点头,追问:“其三?”

    魏逆生举首,直迎冯衍之目:“其三......”

    “沈明轩,姓沈。”

    冯衍望着他,心中那点残存的悬虑,终于彻底落了地。

    “你留着他,是要让沈端知道……你手里有沈家的人。”冯衍缓缓道

    “这把刀,你什么时候用?”

    “学生不知。

    但学生知道,必须有。”

    “呵,这刀你用不了。”

    魏逆生一怔。

    “沈明轩虽姓沈。”

    “你留着他,是等沈端来赎,还是等沈端来杀?”

    冯衍不待他答,续道

    “若沈端来赎,沈明轩便成了你与沈端之间的一枚活棋

    进可易价,退可示好。

    可若沈端不赎呢?

    你手中这枚姓沈的棋子,反倒会借你之威,烫你之手。

    无用之人,握得越久,掌心的皮肉便烂得越深,何况随风之草?”

    冯衍说着靠向椅背,声调未高,锋芒尽藏,余威犹在

    “昔者,范雎困于须贾,留一命而终得报秦。

    韩信胯下受辱,不杀屠儿,非不能杀,知杀之无益于成事也。

    你留沈明轩,留的是刀。

    刀悬于顶,沈端自会抬头。”

    语至此处,冯衍目光微转,落在魏逆生面上

    “可你算漏了一样。”

    魏逆生垂目:“请老师指点。”

    “沈明轩姓沈,但沈明轩不姓沈端。”冯衍语顿道:

    “沈家族谱上,沈明轩只是旁支远房

    沈端若翻脸不认,你手中的‘沈’字便是一张废纸。”

    说完,端起茶盏,轻抿润喉,方续道

    “你若真想用这把刀,便须让沈端自己觉得,他不能不来赎。”

    魏逆生静听片刻,眼底微动,暗流初醒,郑重一揖

    “学生受教。”

    冯衍摆了摆手,声调漫上几分倦意

    “不必受教。

    苏州一局,你已做得极好。

    不抄沈明轩,是留全局。

    不杀李进,是留余地。

    不谢临于朝廷,是留人心。

    月有阴晴,棋有缓急,世间从无万全之策。”

    语罢,稍止,目色温温,“今日局后再观,来日再弈,自有山川。”

    “正如《老子》有云:‘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今日之缺,便是来日之全。”

    “学生不敢忘老师教诲。”

    “老夫教了你什么?”

    魏逆生抬起目光,望向冯衍

    “苏州一行,所展者,皆是师者教。”

    冯衍望着他,望着自己这个弟子,忽然而笑。

    “子安,你可知。

    老夫此生,最大的得意是什么?”

    魏逆生摇头。

    “非为首辅,非为坐镇庙堂,非为抑沈端于户部之外十数载。

    此数事者,易人而任,未必得差。”

    冯衍语声渐低,低至唯魏逆生一人得闻

    “老夫最得意者,乃年近岁暮,得汝为徒。”

    闻此言,魏逆生喉间如堵,竟不能语。

    冯衍也不待他开口,续道

    “老夫今年七十有七,功名荣辱,早已看得淡了。”

    “只余一桩事,放心不下。”

    冯衍不言,但招以手,令魏子就前。

    待其近后,冯衍执过其手,于掌心轻拍数下

    “子安....”

    “老夫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福娘了。”

    “我.....我.....”

    一语未终,两任首辅、身系半朝者,喉哽不能续。

    我在,门生故吏遍天下,堂上一呼,阶下百应。

    可人走茶凉,千古一辙。

    可,我若闭眼.......

    喉间如堵,半晌,续而颤声:

    “届时.....届时......

    谁来替我的孩子们撑腰?

    那些人,那些人会怎么欺你,欺福娘啊!!

    我在九泉之下,眼睁睁看你们受人欺凌

    却连替你挡一挡、护一护,都做不到了.....”

    “思虑至此,我.....我.....心颤疼彻啊!子安。”

    “子安,到了那一日,你怎么办?福娘怎么办?”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师亦如是,父亦如是,祖更如是......

    非冯衍之不坚,乃人之老也,其情必柔,其忧必远,其不忍必深

    此固人情之常,而豪杰所不能免者也。

    魏子闻此,俯首泪下,不能仰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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