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当夜。
西安,刘家后堂。
酒席刚散,残盏还没收。
刘员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空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褚老鬼。”他先骂了一句。
“张口‘先看两日’,闭口‘谁先动谁先死’
看两日?两日之后,魏逆生的册子都造好了,还看个屁!”
“赵员外也不是东西。”他把杯子往案上一墩
“祠堂里嚷嚷,你退不起,谁退得起?
你家城南四百亩,哪一亩不是诡寄来的?”
“还有卫老抠,三百亩哭穷,哭给谁听?”
“最可恨的是贺老三!”刘员外一拍桌子
“拿一块‘义民’匾,卖了一族的脸,还坐那儿劝咱们‘退七留三’
他退的是三房,疼的是大房,二房!”
“还有褚老鬼那句‘割肉之刀’。”他冷笑一声
“说得倒好听,割肉?他褚家的田,比谁家都肥!
真到割的时候,他比谁缩得都快!”
刘管事在旁垂着手,不敢接话。
刘员外骂了一阵,气顺了,才端起茶,呷了一口,缓缓道:
“去,把赵书手叫来。”
“老爷,这时候?”
“这时候才清净。”刘员外道,“叫他从后门进。”
……
约莫一炷香,刘管事领一人入门。
来人三十上下,穿半旧青布直裰,袖口沾墨,进门先打躬,腰弯甚低。
清田局丈量队书手,赵书手。
“坐。”刘员外道。
赵书手不敢坐,只将半个屁股挨于凳沿。
刘员外亦不绕弯,自袖中摸出数锭银子,推至桌面中间。
五十两,白花花一锭。
“赵书手。”刘员外缓缓道:“明日丈者,可是咱们刘家的田啊。”
赵书手手一抖,嗓子发干:“东翁……”
“官尺上有田码,改不得。”
“谁言要改尺?”刘员外笑:“不改尺,只改‘看’。”
“少看三寸,便是三十亩。”
赵书手咽口唾沫:“东翁,此……此若查出,是要枷号者。”
“查出?”刘管事在旁冷笑一声:“田码是死的,尺是活的。”
“你不说,我不说,界石不会说话。”
“没错!”刘员外,微笑抬手一并
“三寸在尺上不过一指宽,可三十亩在册上便是一大块。”
“田码是死的,尺是活的,界石不会说话
赵书手的手,按于桌沿,神色微颤。
他不是不知道前头的事。
清田局开张那几日,五方互签、尺尺对码
局中规矩,动一动册子,便是枷号。
“东翁,非小的不肯……”赵书手喉中发涩
“此事,五方互签,一尺一码,瞒不过去。”
“谁让你瞒五方?”刘员外道:“五方中,有咱们刘家一方,有卫所,有州县,有军户卒……
户卒懂什么尺?州县书吏,与你同衙吃饭。
行辕监丈,一乳臭未干小吏,看得懂什么?
你只要于‘看’上,少看三寸。”
刘管事在旁补道:“赵书手,你儿子的差事,老爷应下了。”
“于刘家田庄做个管事,比你在衙门抄一辈子册,强。”
赵书手喉结一动。
刘员外见状搁茶盏,慢慢道:“赵书手,我不瞒你。”
“你娘,乃刘家嫁出的闺女。
你小时,于刘家田中拾过麦穗。
就连这份差事,都是我刘家托人举荐。
你虽姓赵,可你吃者刘家饭,喝者刘家水。
明日丈者,更是我刘家田。
刘家上百口人,上头祖宗,下头儿孙,皆指此些田。
田若皆入官,刘家一族,吃什么?你娘老,靠谁养?”
闻言,赵书手羞愧低头。
“东翁……我……”
“银子,你先收着。”刘员外道:“事成之后,尚有。”
“你若不肯……”语气少顿,未说下去。
赵书手看那锭银,又看刘员外,终是伸手,将银拢入袖中。
“东翁……”他声低如蚊:“只松半厘,量出,便短三寸。”
“再多,不敢。”
“半厘?”刘员外一笑:“半厘,够了。”
……
当夜,清田局后院。
赵书手提灯笼,开库房之门。
官尺一排挂于壁上,尺身乌黑,尺头包铜环
每一具尺上,皆刻编号,与界石田码对得死死。
赵书手取明日所用那一具,置于灯下。
铜环上有一道细缝,本砸得严严实实
可赵书手自袖中摸出一把小凿,对那细缝,轻轻一敲。
“笃”的一声,甚轻。
又敲一下,两下。
铜环松了半厘。
赵书手举尺于灯前,看了看,又放下。
“只松半厘。”赵书手喃喃道:“只松半厘……”
……
次日,天未亮,刘家便开门。
刘员外换半旧直裰,立门口,看丈量队自街口来。
赵书手行队尾,背尺袋,低头,未敢视。
刘员外只看一眼,便收目,转身入。
院中,刘管事迎上,低声道:“老爷,皆安排妥了。”
“今日丈者,咱们房东边那一片。”
“嗯。”刘员外应一声,又问:“赵书手那尺,可还顺手?”
“顺手。”刘管事回道。
刘员外颔首,未再问。
辰时,田头。
五方到齐:卫所官、州县书吏、老卒代表、乡绅代表、行辕监丈。
赵书手将官尺自尺袋取出,双手捧,递卫所官验。
卫所官接,看尺上编号,又看铜环,颔首:“验过。”
赵书手量第一弓。
“一尺。”
又量一弓。
“两尺。”
声音平平稳稳,一尺一尺,往东量去。
惟每量一弓,尺头皆微斜,半厘之松,便藏于此一斜中。
日头升高时,第一段量毕。
赵书手报数目与记数书吏,记数书吏又报与监丈。
“刘家东田,册上二百一十亩,新丈一百八十亩。”
“少三十亩。”
田埂上,刘员外垂眼,捻须,一言未发。
风自田中吹来,吹得界石上之字,明明暗暗。
行辕监丈乃一年轻小吏,捧丈单,看半晌,只觉何处不对,又说不上来,终照单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