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看着他,语气平缓。
"你冲不出去的。"
"裂缝周围有盘古的道力残留,你触之即死。"
"哪怕你运气好冲出去了,外面的天地不是你能应对的。"
三首蛟左边那颗头冷笑:"你怎么知道?"
孔宣道:"因为我出去过。"
三首蛟的笑声戛然而止。
六只眼睛同时盯住孔宣,满眼狐疑。
"你出去过?"
孔宣点头。
"外面什么样?"
"和这里差不多,有山有水,有花有树。"
"没有灵气,可有一种特殊的气息。"
"比灵气更精纯。"
三首蛟沉默片刻,右边那颗头开口:"那你为什么不留在那边?"
孔宣看着它:"因为我守在这里。"
"守着这道裂缝。"
"不让不该出去的东西出去。"
"也不让不该进来的东西进来。"
三首蛟又沉默了。
良久,它中间那颗头缓缓垂下。
"行。"
"不去了。"
孔宣没有多言,拱手一礼。
转身,踏空而去。
身后传来三首蛟的声音:"下次别这么直愣愣地来劝人。"
"容易挨打。"
孔宣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一路东行,又走了数日。
落在一片荒丘之上。
荒丘上,有一座石碑。
石碑残破,字迹模糊。
孔宣蹲下,拂去碑上的尘土。
露出底下几个字:凤族英灵。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
从袖中取出一壶酒。
酒是他在南冥城买的,普通果酒。
倒在碑前,酒水渗入泥土。
"母亲。"
"我替你回来了。"
风从荒丘上吹过,吹动他的墨袍。
碑上残留的凤纹,在日光下微微一闪。
像是回应。
孔宣在石碑前站了很久。
直到日头西斜,才转身离去。
飞过荒丘,飞过山岭。
又走了两日,落在一片桃林中。
桃花依旧,如云如霞。
那株最高的桃树上,九颗血桃少了一颗。
剩下八颗,挂在枝头,赤红如血。
树下那棵小苗,已经长到一人多高。
枝叶舒展,翠绿欲滴。
叶尖上凝着一滴露水,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孔宣走近,伸手触碰叶片。
叶片轻轻颤了颤,像是在打招呼。
"长高了。"
小苗摇了摇枝干,像是在点头。
孔宣在树下坐了下来。
靠着树干,望着天空。
天穹之上,那道白色裂缝还在。
像一道伤疤,横贯苍穹。
不丑,可醒目。
孔宣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靠着树干。
微风拂过,桃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膝上,落在他的掌心。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花瓣。
粉色的,薄薄的,边缘有些卷曲。
看了片刻,轻轻一吹。
花瓣飘起,随风而去。
小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沙沙作响。
孔宣睁开眼,站起身来。
"我该走了。"
小苗的叶片耷拉下来,像是有些失落。
孔宣笑了笑:"还会回来的。"
"等忙完了,就回来看看。"
小苗又直起身,叶片重新舒展开来。
孔宣踏空而去。
他飞过桃林,飞过山峦,飞过河流。
向着天穹之上那道白光飞去。
不是离开。
是去守着。
守着那道裂缝,守着这片天地。
他飞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准圣圆满的修为在体内流转,道力如江河奔涌。
识海之中,光海平静如镜。
金色的光芒缓缓起伏,如呼吸。
孔宣飞到裂缝前,停住身形。
负手立于虚空之中,面向那道白色缝隙。
风吹过来,带着裂缝那边草木的气息。
清冽,辽阔。
孔宣站在白光之前,衣袍翻卷。
身后的洪荒大地上,万物生长,百兽奔走。
前方的未知天地里,风在吹,草在长。
他站在中间。
守着这道门。
不让人乱闯。
也不让东西乱进。
身姿如山。
孔宣就这样站着,站在苍穹之上。
眼前是白光,身后是洪荒。
手中无物,心中无惧。
他是孔宣。
凤族之后。
升华之主。
这道裂缝的守门人。
孔宣立于苍穹之上,衣袍猎猎。
白光从裂缝中涌出,铺在他脸上,暖的。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硬邦邦的,是他在南冥城随手买的。
嚼了几口,咽下去,又摸出水囊喝了口水。
这片天域很高,风很大,云在脚下翻涌。
他看得见洪荒大地上,有人抬头望天。
那些目光穿过云层,落在他身上。
他不在意。
一道声音从下方传来。
"孔宣。"
孔宣低头,看见一朵云上站着一个人。
云是白的,人也是白的。
白衣胜雪,长发如瀑。
西王母。
孔宣拱了拱手:"前辈。"
西王母踏上虚空,走到他身边。
也望向那道裂缝。
"守了多久了?"
"没多久。"
"感觉如何?"
"清净。"
西王母轻轻颔首,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道白光。
风从裂缝中涌出,带着外面的气息。
清冽的,新鲜的,陌生的。
西王母开口:"外面那些东西,还会来吗?"
孔宣道:"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西王母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玉瓶,通体雪白,不过两寸高。
"这是西昆仑的太阴玉露。"
"对肉身滋养有奇效。"
"你守着这道门,别把身子熬坏了。"
孔宣接过玉瓶,收好。
"多谢前辈。"
西王母道:"不必。"
她转身,踏云而去。
白衣隐入云海,不见踪迹。
孔宣将玉瓶放进怀里,又望回那道白光。
裂缝边缘,有几缕黑气在游动。
稀薄的,微弱的,像是被驱散的余烬。
孔宣抬手,轻轻一拂。
金光掠过,黑气消散。
干干净净。
又过了一日。
裂缝中涌出一阵风,带着冰凉的湿气。
风中有一点黑色,像一只飞虫。
那黑色穿过白光,落在孔宣面前。
是一只蝴蝶。
翅膀漆黑,边缘有暗金色的纹路。
蝴蝶在他面前盘旋一圈,落在他的指尖。
翅膀轻轻一合一张。
孔宣低头看它。
蝴蝶触须微动,然后振翅飞起。
向着裂缝飞去,穿过白光,消失不见。
孔宣目送它离去。
那是外面天地的东西。
没有恶意,只是路过。
孔宣收回目光,继续守着。
又过了数日。
云海翻涌,下方传来一道凛冽的战意。
孔宣低头望去。
不周山的方向,有一道身影冲天而起。
那人赤膊上身,肌肉虬结。
手持巨斧,正是刑天。
刑天飞到孔宣面前,停住。
准圣中期的气息,在周身翻涌。
他咧嘴:"我来替你一会儿。"
孔宣看着他:"你守得住?"
刑天拍胸脯:"守不住也得守。"
"你总不能一直站着。该歇歇。"
孔宣沉默片刻,让开位置。
刑天上前,挡在裂缝前。
斧刃朝外,战意凛然。
孔宣退后几步,在虚空中坐下。
闭目,调息。
识海中,光海平静如镜。
金色的光芒在缓缓流淌。
盘古的意志,母亲的印记,老君的话语。
都融在这片光海之中。
他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准圣圆满的修为已至巅峰。
只差一步,便是混元。
可那一步,不是靠修炼能跨过去的。
需要契机。
孔宣不急。
他睁开眼,看向刑天的背影。
"有东西来吗?"
刑天头也不回:"没有。"
"就几只小虫,飞过去了。"
"没拦。"
孔宣点头。
刑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说,外面的天地。"
"真的有花?"
孔宣道:"有。"
"草也是绿的?"
"绿的。"
刑天握紧斧柄,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就行。"
换岗的时间到了。
孔宣起身,走上前。
刑天让开,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走了,过几日再来。"
"别一个人硬撑,该叫人就叫。"
孔宣点头。
刑天踏空而下,回大泽去了。
孔宣重新站在裂缝前。
白光依旧,风依旧。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瓶,摸了摸那块干粮。
指尖触到一枚硬物。
他取出来,是一块玉佩。
雪白的,温润的。
西昆仑的信物。
他说过,若需回来,便捏碎它。
现在还用不上。
他将玉佩收好。
又摸了摸袖中,那颗蛋还在。
金翅大鹏的蛋。
蛋壳灰白,纹路如云。
里面的气息,比从前强了许多。
那气息已经接近化形的边缘。
孔宣将蛋取出来,捧在掌心。
"快了。"
蛋轻轻震动,像是回应。
孔宣将蛋又收好。
继续守着。
又过了数日。
裂缝中传来一丝波动。
微弱,却清晰。
像是一道目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望过来。
孔宣抬眼望去。
白光深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看不真切,可确实存在。
那影子停在裂缝边缘,没有再往前。
就这样隔着白光,与孔宣对视。
孔宣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隔着那道门,互相望着。
那影子似乎是笑了笑。
然后转身,消散在白光之中。
孔宣收回目光。
心中没有波澜。
那影子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就是来看看。
看完了,就走了。
孔宣继续站着。
又过了数日。
一道声音从下方传来。
清朗,随意。
"我来看看你。"
孔宣低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云上。
白袍,长发,背着双手。
通天教主。
孔宣拱手:"见过圣人。"
通天一摆手:"说过多少次了,别叫圣人。"
他踏空而上,走到孔宣身边。
仰头看了看那道裂缝,又低头看了看孔宣。
"瘦了。"
孔宣道:"还好。"
通天从袖中掏出一个酒葫芦,递过去。
"喝一口。"
孔宣接过,拔开塞子。
酒香扑鼻,带着一股辛辣。
他仰头喝了一口。
酒入喉,火辣辣的,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浑身一暖。
"好酒。"
通天一笑:"那是。"
他接过葫芦,也灌了一口。
然后望着那道白光,慢悠悠开口:"我师尊常说,天地之外,还有天地。"
"我以前不信。"
"现在信了。"
孔宣没有接话。
通天自顾自说下去:"你打算一直守在这里?"
孔宣想了想:"守到囚笼彻底碎裂。"
"守到外面的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东西出得去。"
"然后呢?"
孔宣沉默良久,开口:"然后再说。"
通天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行,你守着。"
"有事叫人。"
他踏空而去,白衣隐入云海。
风从裂缝中涌出,带着远方的气息。
孔宣目送通天远去,然后转回身来。
继续站着。
月光从云海深处升起,洒在裂缝上。
白光与银光交织,如霜如雪。
孔宣立于月光之中,衣袍猎猎。
他望着那道白光,目光平静。
身后是洪荒,身前是未知。
他站在这里。
风来,他来。
风去,他还在。
这一站,便是一个月。
孔宣从怀中摸出水囊,喝了一口。
又取出一块干粮,掰成小块。
放进嘴里,慢慢嚼。
裂缝中飘出几片花瓣。
粉色的,薄薄的。
落在他的肩上,又滑落下去,随风飘远。
孔宣看着那几片花瓣。
忽然想起桃林里那株小苗。
不知道长高了没有。
他收回思绪,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继续站着。
刑天每隔几日便来换他一阵。
老君来过一次,送了一壶清茶。
元始天尊没有来,可有一道青光从天际掠过。
那是他的目光,遥遥望了一眼,便收了回去。
西王母又来过一次,带了一篮灵果。
孔宣吃了几个,将剩下的收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道裂缝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
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宽度。
刚好够一只蝴蝶飞过。
刚好够一道目光穿过。
刚好够他站在这里,守着这道门。
这一日,天边忽然泛起一层暗红。
不是晚霞,是另一种红。
沉的,稠的,像凝固的血。
孔宣抬眼望去。
暗红从地平线蔓延而来,缓缓覆盖了大半个天穹。
裂缝对面的白光,像是被那暗红压了一头,光芒黯淡了几分。
孔宣皱了皱眉。
暗红之中,有东西在游动。
看不清形状,可那气息,腐朽而古老。
像上次那三只手,可又不太一样。
更沉,更厚,像是从深渊最深处涌出来的。
孔宣踏前一步,挡在裂缝前。
识海中,光海翻涌。
金光从体内溢出,覆盖周身。
暗红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裂缝边缘那几缕黑气,忽然又活跃起来。
像是闻到了同类的味道,开始翻涌缠绕。
孔宣抬手,金光拂过。
黑气被压了下去,可很快又翻涌上来。
比之前更凶。
暗红抵达裂缝前,停住了。
像一堵墙,堵在白光对面。
里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