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
    孔宣走过水泽中央时,脚下的细沙微微下陷。

    水泽底部的泥沙中,有一线极细的光在闪烁。

    他弯腰,从沙中拾起一枚小小的石片。

    石片呈灰白色,被水流磨得极薄,边缘透光。

    他将石片举到眼前,透过它望向天空。

    日光穿过石片,像穿过一片薄薄的冰,在石片另一面映出一道淡淡的虹彩。

    他将石片收好,继续走过水泽。

    上了岸,他蹲下,将鞋面上的水渍拍落。

    三只小鸟已经在对岸的草地上等着了,排成一排,歪头望着他。

    最小的那只用喙啄了啄脚边的一株草。

    他走过去,在它们身侧坐下。

    草地柔软,带着被日头晒过的温热。

    他取出那枚石片,又看了一遍。

    石片比方才更透了一些,像一枚正在融化的薄冰,却始终没有融化。

    "走吧。"

    他将石片收好,站起身。

    三只小鸟依次跃上他肩头。

    他沿着对岸的小径继续向前走。

    路两侧的地势渐渐抬高,从平缓的草地变为缓坡,缓坡又变成低矮的山丘。

    他翻过一道丘,前方出现一片柳林。

    柳枝低垂,拂过他的肩头。

    林中有一条小径,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他走进柳林,柳枝在身后合拢,像一道被拉上的帘。

    林中光线柔和,被柳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泥土上,像一地碎金。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柳林忽然到了尽头。

    他站在一片开阔的谷地前。

    谷地不大,三面环丘,谷底长满了细密的青草。

    谷地中央,放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石桌上搁着一只陶壶,两只碗。

    碗沿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被斟满不久。

    孔宣走到石桌前,坐下。

    桌上那只陶壶还冒着白汽。

    他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入口微甘,像山泉水被日光焐热过。

    他放下碗,望着谷地另一侧的出口。

    出口处立着一道矮门,门不高,由两截木桩和一根横木搭成。

    横木上刻着几个字:"出谷即见。"

    他喝完那碗水,起身,朝那道矮门走去。

    跨过门时,门框上一片柳叶被风吹落。

    那片叶子落在他肩上,停了一瞬,又被风卷走。

    门外的景象与谷内截然不同。

    一片开阔的原野在眼前铺展,天极高,云极淡。

    原野上长满了深紫色的野花,一丛一丛,像被风吹散的墨点。

    一条土路从门外的地面延伸而出,蜿蜒穿过花丛,通向远方。

    他沿着土路走。

    野花擦过他的衣袍,留下一道道淡紫色的花粉痕迹。

    最小的那只鸟忽然从他肩头飞起,落在他身前三尺处的一朵花上。

    它歪头,用喙碰了碰花蕊,然后回头看他。

    孔宣走过去时,它重新飞起,落回他肩头。

    他走过那片花海,土路渐渐变窄,变成一条田埂。

    田埂两侧是水田,田中映着天光云影,像一面面被安放在大地上的镜子。

    田埂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短打,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手里握着一把锄头。

    他正弯腰,将锄头伸入水田,像是在清理田埂边的杂草。

    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回过头来。

    是一张年轻的面孔,晒得微黑,眉目舒展。

    他看见孔宣,没有惊讶,只是将锄头拄在田埂上,擦了擦额上的汗。

    "路过?"

    孔宣点头:"路过。"

    那人看了看他肩头的三只鸟,目光在最小的那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前面有个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人煮茶。"

    "你若渴了,可以歇歇脚。"

    孔宣道了声谢,继续走。

    田埂尽头是一道土坡,坡上长满了矮草。

    他上了坡,果然看见一座村子。

    村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灰瓦土墙。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极大,在正午的日头下投出一片浓密的荫。

    树荫下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只大陶壶,几只粗碗。

    桌旁坐着一个老人,正低头剥着一碗豆子。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剥豆子。

    "自己倒。"

    孔宣在桌旁坐下,倒了一碗茶。

    茶水是深褐色的,入口微苦,咽下后泛出一缕回甘。

    他喝完一碗,将碗放回桌上。

    老人将剥好的豆子倒进一只木盆里,拍了拍手上的豆壳碎屑,终于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走了不短的路吧。"

    孔宣没有否认:"走了很久。"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木盆端起来,搁在桌角,然后缓缓道:"我年轻时也走过。走到一座山前,那座山很高,山顶有雪。我在山脚站了一整天,没有上去。然后我回来了,在这村里住了下来。"

    他顿了顿:"一晃,便是三百年了。"

    孔宣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槐树荫里。

    日头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膝上。

    过了片刻,他开口:"山顶上有什么?"

    老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有上去。"

    "你后悔吗?"

    老人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碗茶。

    茶汤映着他的面容,皱纹深如沟壑。

    "有时候会想,如果上去了,会看到什么。"

    他抬起眼,"可大多数时候,我觉得坐在这里也很好。"

    他指了指桌上的陶壶:"茶是自己煮的,豆子是自己种的,太阳晒着,风吹着,也挺好。"

    孔宣没有接话,只是将空碗放回桌上。

    他起身,朝老人拱了拱手:"多谢。"

    老人摆了摆手:"不谢。茶是随便煮的,谁路过都能喝一碗。"

    孔宣转身,走出槐树荫。

    日头在他头顶晒着,将他走的路照得明晃晃的。

    他走过村口,走过几间土屋,沿着村后的土路,继续向前。

    三只小鸟从他肩头落下,跟着他脚边走着。

    最小的那只偶尔低头啄一下路边的草叶,又紧跑几步跟上他。

    走到村尾时,他停住了。

    村尾的土路边,立着一块碑。

    碑不高,齐膝。

    碑面上没有字,只刻着一道纹路,弯曲如河流的走向,又像是树枝在风里伸出的弧度。

    他在碑前站了片刻,然后绕过去,继续走。

    土路在村后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沙土路。

    路两侧的田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荒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地形忽然变化,从平坦的荒原变成起伏的丘陵。

    丘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枝叶间开着细小的白花。

    花香清淡,像刚落的雨水。

    他登上一座丘顶,停下脚步。

    远处,有一道宽阔的河流。

    河面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被铺开的长绢。

    河边站着一人,正弯腰,将一片叶子放入水中。

    叶子在水面上漂了片刻,被水流卷着向下游漂去。

    孔宣走下丘,朝那条河走去。

    走到河边时,那人直起身来。

    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袍,腰间系着一根草绳。

    他看见孔宣,目光平静。

    "你来晚了。"他说,"那叶子已经漂走了。"

    孔宣站在河边,望着那片叶子顺流而下,拐过一道河湾,被日光吞没。

    "你知道我要来?"

    年轻人摇头:"不知道。"

    "可我在等。"

    "等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

    "等一个人,能问我一个问题。"

    孔宣没有问问题。

    他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看着河水流动。

    水流不急不缓,带着细碎的光斑。

    那年轻人也在他身侧坐下,两人并肩望着河面。

    "你不问?"年轻人说。

    "不问。"孔宣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想到该问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笑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笑过。

    "那等你想到的时候,再问吧。"

    他站起身,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我住在下游第三棵柳树旁的草屋里。"

    "你若想到问题了,可以来找我。"

    孔宣坐在河边,点了点头。

    那年轻人转身走了,灰蓝色的短袍在风中微微拂动,越走越远。

    孔宣在河边坐了很久。

    日头从头顶移到西侧,河面上的光从银白变成暖金。

    三只小鸟在他身侧的草地上卧着,挨在一起,各自安静。

    最小的那只偶尔动一动翅膀,翅尖那道暗纹在斜阳中泛着微光。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那片柳叶的脉络已经淡了,只剩一道极浅的印痕,像被日头晒化了。

    他握紧手掌,然后又松开。

    站起身,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河岸的草地上,草叶柔软,被日光晒得温热。

    走了约莫一里,前方果然出现一棵柳树,枝条低垂,拂在水面上。

    柳树旁,有一座草屋,不大,檐下挂着一串干枯的草编风铃,在风里轻轻晃动。

    那年轻人正坐在屋前的木墩上,手中握着一根柳枝,正在削着什么。

    他看见孔宣走来,没有起身。

    孔宣在屋前的另一只木墩上坐下。

    "我想到问题了。"

    年轻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你问。"

    孔宣沉默了片刻:"你在这里等了多少年?"

    年轻人低头看着手中那根被削了一半的柳枝,像是在估算时间。

    "记不清了。"

    "我从年轻等到不年轻,从那棵柳树还是树苗等到它长成大树。"

    "那条河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我一直在等。"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可我不记得自己在等什么了。"

    孔宣没有接话。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将檐下的草编风铃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年轻人将手中削了一半的柳枝放下,望着河面,目光平静得像水面本身。

    "你方才过来的时候,"他说,"有没有看见河边有一块白色的石头?"

    "看见了。"

    "那石头底下压着一片布帛。"年轻人说,"是很多年前一个人留下的。"

    "那人说,若是有人能走到这里,把这片布帛交给那个人。"

    "可他没有说那个人长什么样,也没有说那个人叫什么。"

    "他说,那个人来了,布帛自然会认得他。"

    孔宣站起身,走到河岸。

    在那块白色石头前蹲下,伸手探入石底。

    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织物,他轻轻抽出来。

    布帛不大,边缘已经磨损发毛,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了很多次。

    他展开布帛。

    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凑近了,在暮色中辨认。

    "你来了。你比我想象中,走得更远。"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可孔宣认得那字迹。

    是玄音留下的。

    他握着那块布帛,在河边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将布帛的边缘吹得微微拂动。

    他将布帛叠好,收入怀中。

    三只小鸟落在他肩头,一起望着河水。

    晚霞在河面上铺成一道窄窄的余晖,像一盏正被熄灭的长灯。

    孔宣转身,沿着河岸走了回来,在年轻人身侧的石头上坐下。

    "你等了那么久,等的是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河面上的光完全褪尽,夜色彻底铺开。

    他开口了:"等一个告别。"

    "我欠那个人一句告别。"

    "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那棵柳树下,没有开口。"

    "我以为她会回来。"

    "可她没有回来。"

    孔宣将那片布帛从怀中取出,展开,递到他面前。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那片布帛,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夜风将布帛的边缘吹得微微翻卷。

    "这就是她的字。"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她写的是’你来了’。"

    "她写的是你。"

    年轻人将那枚柳枝放下,站起身。

    他走到河边,弯腰,将双手探入河水,洗了洗,然后直起身,望向河水的下游。

    "我不等了。"

    孔宣站在他身侧,没有接话。

    年轻人转过身来:"你替我把那句话带到了。我带走了。"

    他朝孔宣点了点头,然后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步伐比方才轻快了一些,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的担子。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后被月光和树影一起吞没。

    孔宣独自站在河边,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他将那枚石片从怀中取出,握在掌心,石片温凉,边缘透光,隐约映出月光。

    "明天,再走。"

    他靠着柳树坐下,三只小鸟依次落在他膝上。

    夜风穿过柳枝,河水流淌,草编风铃在他身后轻轻晃动,发出干枯而温润的声响。

    ......

    全书完结!

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