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接茬，目光落在她衣服领口上沾着的灰土，还有额前被汗水贴住的一缕碎发上。
他扯过搭在旁边的干净毛巾递过去，顺势按住她还要继续挥舞案卷的手腕。
“天大的案子也得吃饱了再查，去洗手，面刚出锅。”沈砚语气温和，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
秦雪动作一顿，肚子适时地“咕噜”响了一声。
她低头瞅了眼沾着黑灰的手指，闻了闻袖口那股审讯室特有的烟味，无奈地把案卷搁在一旁放好，“行，听咱们家大厨的，先填饱肚子。”说罢，转身大步走向水池。
哗啦啦的水声在院子里响起。
沈砚特意多夹了几块肥瘦相间的下五花，连带着焖得起沙的黄心土豆和翠绿的豆角，把两个海碗装得都冒了尖。
他顺手又剥了两瓣大蒜，搁在秦雪碗边。
秦雪胡乱拿毛巾擦了把脸，甩着手上的水珠跑回来，一屁股坐下。
沈砚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秦雪根本顾不上烫，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口面条，直接塞进嘴里。
碱水粗面焖得极透，每一根都吸饱了猪油和头抽熬出的浓酱汁，入口筋道弹牙。
牙齿咬破焦香的五花肉片时油脂顺着肉片的纹理溢出，再配上绵软起沙的土豆块，那股子醇厚的肉香和面条的筋道，在嘴里完美融合，豆角的脆嫩又正好解了腻，她又抓起大蒜咬了一口，生蒜的辛辣混着酱香直冲脑门。
“好吃！”秦雪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嘴里连秃噜带嚼，根本停不下来。
她三下五除二就扒了小半碗进肚，胃里有了底，刚才那股饿劲儿算是缓了过去。
沈砚看着她风卷残云的架势，顺手推过去一杯温热的茶水。
“胃里有底了？说说，怎么逮着的？”
秦雪咽下嘴里的肉，身子往前一倾，双手撑在桌沿上。
“你今天在局里说的那些，全中了！”她拿着筷子在半空中点了点，兴奋劲儿又冒了出来。
“老王带人顺着你画的道，专挑南城那几条胡同里祖上干过偏门或者制香、二十来岁、最近手头紧的破落户查。”
她竖起两根手指，“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直接把人堵在了一个暗娼馆子里！”
沈砚慢条斯理地挑起一块软烂的土豆送进嘴里。
“那小子被抓的时候还挺嚣张，梗着脖子喊冤，说我们乱抓人。”
秦雪冷笑一声，“结果老王带人去他那破院子一搜，直接从床底下翻出了一个黑陶罐子。”
“现场搜出来的作案工具，还有没烧完的残渣，全对上了！曼陀罗、陈年崖柏，还有那个西域迷迭香，一样不差！”
“化验科的李同志，是留过学的，平时眼高于顶，今天拿着那份报告，手都在抖。他死活不信这是你闻出来的，非说什么不科学，不科学。”
秦雪夹起一块焦香的五花肉，脸上满是得意。
沈砚咽下土豆，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
“一个学艺不精，拿着家里残缺古方出来撞大运的半吊子毛贼？”他语气平静地问道，“这顶多算是个小虾米，称不上是你口中的大鱼吧？”
秦雪夹面的动作一顿。
她放下筷子，抽出手帕擦掉沾在唇边的酱汁，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兴奋劲儿一收，又拿出了刑侦队长的架势。
“那小子一开始嘴还挺硬。”她声音压得极低，“老王和小李直接给他架到了审讯椅上，一上手段，那小子立马变成了软骨头，全吐了出来。”
“这案子，根本不是他见财起意。”
沈砚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示意她继续。
“他沾了赌，欠了四百多块钱的高利贷，早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这时候，四九城地下黑市的一个中间人找上了他。”
“那中间人许诺他，只要去办成一件事，四百块的赌债一笔勾销，事成之后，再额外给两根小黄鱼当盘缠，送他去南方避风头。”
秦雪说到这，冷笑了一声。
“不过那小子可能都不知道，其实四九城的各大黑市一直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每个集市都有我们安插的眼线和便衣，那中间人我们一找就能找得到！”
沈砚听到这里，神色有些微妙。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一些故事，有些愣头青总觉得黑市是法外之地，动辄倒腾几万斤粮食、几千斤猪肉，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那纯粹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在这个时期，真要敢这么干，估计还没等把钱数明白，秦雪就得带着荷枪实弹的公安把人当场按在麻袋上。
“那个黑市中间人也招了。”秦雪继续说道，“他其实也是接了别人的委托，你想想，这上上下下过了多少手？牵扯了多少人？真是一环套一环。”
沈砚眉头微皱，问道：“那委托人查到了吗？”
“我们已经在调查那个源头的委托人了，正顺藤摸瓜往下查，同时局里也在对比那家富户的失窃清单。”
秦雪眯起眼睛，手指点在案卷的一处空白上。
“现在我们也想知道他们大费周章要的那个老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说到这，秦雪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过，我还是有个疑问，那富户家高墙大院的，真要为了钱财老物件去偷，四九城里比这小子专业的神偷多的是，为什么偏偏雇了他这个生瓜蛋子？”
沈砚拨弄了一下手里的茶杯。
“所以我们怀疑，这案子的关键可能就落在那偏门香料上，他们要找的东西，大概率和香料有关。”
秦雪盯着沈砚，目光热切。
“要是真碰上那些偏门玩意儿，我们局里那帮大老爷们可就抓瞎了，到时候，还是得借你这大师用用。”
沈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行，真到了那时候，我跟你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