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第二天的凌晨时分。
经过一晚上的浴血奋战,伊达独龙最终还是率军攻破了西军大营。
东军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西军的营寨,砍倒了旗杆,扯下了旗帜,烧毁了帐篷。
西军的士兵们四散奔逃,有的扔了兵器往山里跑,有的跪在地上举着白旗投降,有的干脆脱了盔甲混进俘虏堆里。
石田信纲在最后一刻带着几百残兵仓皇逃走了,连他的旗印都没来得及带走,被伊达家的士兵缴获,当作战利品送到了伊达独龙的面前。
一切正如伊达独龙所预期的那样。
西军溃败,石田信纲逃亡,关原之战的局势已经彻底逆转。
接下来,就应该是一边扫荡残军,一边扶持精仁亲王上位了。
只要把精仁亲王扶上天皇的宝座,他就是最大的功臣,伊达家的地位将无人能撼动。
他将位极人臣,成就不世奇功。
到那时候,封地、封号、权力、财富,什么都有了。
他伊达独龙的名字,将永远刻在倭国的历史上,成为从东北崛起的传奇。
伊达独龙脱下那件沾满了血和泥土的阵羽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坐在椅子上,伸手去拿亲兵递过来的热汤。
他正打算喝上一口,好好歇一歇疲惫的身子,盘点一下战后的收获,再计划接下来的步骤。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那人跑得太急,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伊达独龙正拿着一碗热汤打算饮下,看着这个跌跌撞撞的传令兵,气不打一处来。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说完他便要低头喝汤。
然而接下来传令兵的一句话,却是让伊达独龙手上的热汤“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主公大人……亲王殿下他……战死了……”
伊达独龙愣了一下。
他的左眼瞪得溜圆,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可那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了那里。
他过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那个传令兵的领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在胡说些什么!亲王殿下不是在中军大营里安坐的吗?怎么会战死呢!”
那个传令兵被他拎着,磕磕巴巴地说道。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亲王殿下执意要带着一队士兵出战,说要来前线鼓舞士气,说不能只让士兵们流血……他换上了甲胄,骑了马,带着几十个亲兵就出了营……结果他们选的那条路,正好是山上西军残军撤退的路线……两帮人马正好遇上了……亲王殿下身边只有不到百人,面对近千人的围攻,很快就……很快就全员战死了……亲王殿下身中三箭,当场身亡……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听到这里,伊达独龙只感觉大脑一阵眩晕。
他的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布局了这么久,从拉拢盟友到招募士兵,从打造装备到制定战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花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时间,花了多少银子,才把这支联军拉起来?才把精仁亲王从逃亡的路上救回来?才把关原之战打成今天这个局面?
眼见就要成功了,赢了这一仗,精仁亲王就是天皇,他就是开国功臣。
可结果呢?精仁亲王死了。死得莫名其妙,死得荒谬透顶,死在一群溃兵的乱箭之下。
那自己这个联军存在的意义就没了。
联军是为了拥立精仁亲王才组建的,没有了精仁亲王,东军就是一盘散沙。
那些大名们不会继续听他的指挥,他们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他这么拼杀,也注定是无用功了。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血和火,都随着精仁亲王那一具冰冷的尸体,化为了泡影。
想到这里,伊达独龙只感觉大脑一阵眩晕。
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然后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两眼翻白,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旁的小野种健人等一众家臣手忙脚乱地冲上来,有人掐人中,有人扇风,有人给他灌水,有人把外套脱下来垫在他头下。
七手八脚,好一通折腾,才总算把他扶稳了。
等到伊达独龙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大帐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亮白,然后从亮白又变成了金黄。
阳光透过帐布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映照出一道道细细的光斑。
他发现自己躺在了大帐里临时铺开的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棉袍。旁边还有一个小书案,而司马广孝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书和信札,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皮下面带着明显的青黑色,一看就是一整夜没合过眼。
伊达独龙挣扎着坐起来,脑袋还有些发沉。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军师……我睡了多久……”
司马广孝听到他的声音,连忙放下笔,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语气里带着关切。
“大人您是清晨时分晕过去的,现在已经是正午了。您整整昏迷了四个时辰。贫僧让人煮了参汤,给您喝了几口,见您面色好转,才松了口气。您的身体要紧,切不可过度劳累。”
伊达独龙抬起头,看着大帐外透过的光亮,眼神有些恍惚。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军师,您都知道了?”
司马广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惋惜,有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责。
他叹了口气,声音沉重地说道。
“贫僧已经知道了。亲王殿下的事……贫僧也是刚刚才听说的。贫僧一直在后方处理文书和情报,没有及时发现亲王的动向。等到贫僧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如果贫僧能早一点得到消息,也许就能拦住他……贫僧才疏智短,有负大人所托。”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哀悼。
伊达独龙摇了摇头,伸出手拍了拍司马广孝的肩膀。他脸上的表情很疲惫,但语气还算平静。
“军师,这和你无关……我只是没有想到精仁亲王……这么逞能,居然行事如此鲁莽。他一个没上过战场的文弱亲王,怎么敢带着几十个人就往战场上跑?他以为打仗是过家家吗?他以为那些溃兵会因为他穿了一身金甲就跪下来投降吗?这下子,我们的心血全都毁于一旦了。”
司马广孝也是假模假样地叹了一口气,手里的念珠转了两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唉,只能怪亲王殿下命不好了。天不遂人愿,谁能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这种决定。不过大人请放心,贫僧已经封锁了消息。除了小野种健人等几个少数家臣外,其他人一概不知情。士兵们只知道打了个大胜仗,还不知道亲王的事。我们还有一定的时间和机会来进行操作。暂时不会引起混乱。”
伊达独龙看了一眼司马广孝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动。
他可以想象,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司马广孝是何等尽心尽力地稳住了局面。
他一边要处理军务,一边要封锁消息,一边还要安抚各方的情绪。
这个和尚虽然平日里神神秘秘的,可在关键时刻,确实靠得住。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军师,还好有你。不然的话,我们伊达家就真的完了。你是我伊达家的贵人,是我伊达独龙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司马广孝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压低声音,凑到伊达独龙面前,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大人,您也不用太难过。其实,换种思路来看,亲王殿下身死,反而是我们的机会。”
伊达独龙撇了撇嘴,脸上满是困惑。
“机会?军师何出此言?精仁亲王是我们拥立的旗帜,是我们号令天下的招牌。他死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打下去?那些大名们凭什么还听我的?”
司马广孝没有说话。他俯下身子,在伊达独龙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伊达独龙一个人能听见。帐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喧闹声淹没了他的话语,没有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听完之后,伊达独龙的脸色瞬间大变。他的左眼猛地瞪大,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松开。
他盯着司马广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随后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军师……你……你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