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试探:「你知道你刚才看的是什麽吗?多少人为了它打破了脑袋,你看了半天,就给我两个字,还行?」
「你莫不是在开老夫玩笑?」
周元笑了一下,十分坦然。
「通天籙自然是玄妙无比。其中所载符籙之道,不说前无古人後无来者。只这份才情和气魄,我只有敬仰的份。」
「但说实话,这东西於性命大道并无太大助益。」
周元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後继续说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符籙也好,咒术也罢,召神劾鬼,驱风引雷,翻覆天地,听着威风,但这些东西,能让人多活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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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郑师兄写通天籙时年岁尚轻,但即便他活下来,再给他几十年打磨这门手段,它终究还是外用。」
周元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通天籙。
「这些手段,能翻覆天地,却翻覆不了生死,除非真有一道符籙,或者祈请,能造化长生。」
静室里安静过後。
只见,陆瑾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极为畅快,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好一个翻覆天地,却翻覆不了生死!」
陆瑾收了笑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看向周元的眼神里满是欣赏和感慨。
「当年郑兄将通天籙交到我手上,我虽不是符籙传人,却也在不久後,忍不住翻看了一遍。」
「就那一遍,看得我心神震荡,几天几夜都静不下来。那道籙,像是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不怕你笑话,我当时差点走火入魔。後来想想,也难怪这东西能让人打破头。」
「它太玄了,玄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东西就是天底下符籙一道中最厉害、最高、
最值得追求的东西。」
陆瑾把手放下来,看着周元,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还有感叹。
「可你倒好。看完之後云淡风轻,轻飘飘撂下一句还行」。这种心境,老夫我活了一百多岁,没见过几个。」
他盯着周元,然後问道:「所以,你是看不上?」
周元摇了摇头。
他擡起头,对上了陆瑾的目光。
「不是看不上。技多不压身,手段嘛,谁也不嫌多。」
周元的语气轻描淡写。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让陆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东西,和王子仲於医道爬山一样。
道於我为高山,吾将终至顶峰!
「我这个人的乐趣之一,就是想学各种各样的手段。」
「医家的针法,道门的符籙,巫觋的巫术,旁门的偏门左道,只要是这世上有的,我都想看看。」
「看看它们到底是怎麽运转的,看看它们的根在哪里,然後试试能不能把它们揉碎了、拆开了,融进我自己的道途里来。」
周元说这些话,并不像是在开玩笑,而是一种已经做了、并且打算继续做下去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陆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道途?」
陆瑾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上身前倾:「你小小年纪,便已经找到自己将来要走的道了?」
周元坚定点了点头:「我先修家传功法,又拜了大国手王子仲老爷子为师,不久前又被师父杨守中看重,收为弟子。」
「但根基,依旧是家传功法。只是家传功法粗陋,需要我不断的去升级,优化,我也坚信,此道亦可通天!」
陆瑾就这麽看着周元。
然後,他脑子里忽然蹦出四个字来。
至诚向道。
不是至诚於某一种功法,也不是至诚於某一位祖师,而是至诚於「道」本身。
这种程度的「诚」,陆瑾这辈子只见一个人有过。
自己的师父。
三一门,大盈仙人,左若童。
或者说,自己师父也未必比得上周元。
毕竟自己的师父只诚於固有的逆生三重,要是师父他老人家也能看开就好了。
陆瑾靠在椅背上,心里那股滋味说不上来是酸还是涩。
如果师父还在,见到这小子,大概也会想收他。
陆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茶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小子,如果我把逆生三重传给你,你学不学?」
这话一出口,周元都愣住了。
毕竟他之前想的也只是从陈朵身上借鉴一些而已。
「陆老,您是认真的?」
周元的表情从愣神变成了凝重,眉宇间那股从容劲儿头一次被打破。
陆瑾看着他这副反应,反倒笑了起来。
从这小子进门到现在,一直是那副云淡风轻、成竹在胸的模样,好像什麽事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现在总算也有东西能让他意外一下了。
陆瑾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双手搭在膝头,但语气却松快了几分。
「怎麽?刚才还说技多不压身,什麽手段都想学。现在送到嘴边了,反倒不敢接了?
「」
周元的嘴唇动了动,少见地犹豫了一下。
「倒不是不敢。只是,逆生三重是三一门的根本,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往外传的东西。
您今天已经把通天籙交给茅山了,再搭上逆生三重,这个————」
「这个什麽?」
陆瑾打断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洒脱。
「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是我见过最有道心的人,逆生三重交给你不丢人。通天籙能给你,逆生三重为什麽不能给?」
「三一门也和茅山一样,份属玄门,再说你小子都拜了两处师门了,难道还差三一门一个?」
「我只求三一门的传承,别断在我手上便好。」
周元问道:「可蛊童那边?」
陆瑾摇摇头道:「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蛊童我会进行教授,但成与不成还是个问题。」
周元沉默了一息,旋即站起来,往後退了两步。
他整了整衣襟,双手抱拳,腰杆深深地弯了下去,朝陆瑾行了一礼。
「既如此,周元愿学。」
陆瑾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他直起身来。
「你小子辈分太大,和老夫乃是平辈,所以你不必拜我,我代师收徒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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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