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轻年沉默了。
抿住的唇线动了动,终究一个字都没接。
尤清水等了片刻,没等到反驳。
问住了。
她心里有口气顺了下去,总算扳回一城。
她把身上的大毛巾往上拢了拢,裹严实,双臂往胸前一抱,仰着下巴看他,直接开始指挥。
"放开我。"
时轻年钳在她肩上的手停了一息,松开了。
"还有。"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的头脸,"帽子摘了,口罩也摘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丁技师不敢?"尤清水挑眉,"我现在衣衫不整,裹条毛巾站在这儿。你从头发丝武装到脚后跟,帽子口罩一样不缺。咱们俩这么对峙,公平吗?我多吃亏。"
时轻年看了她两息。
他抬手,指头勾住帽檐,把鸭舌帽摘了下来。
银灰色的头发失了束缚,乱糟糟地塌下来,额前几缕还翘着。
紧跟着,他勾住口罩的挂耳绳,往下一扯。
整张脸露了出来。
灯光下,那张脸轮廓分明。
尤清水看着他。
能看见全部表情了,她脸上那点斗气的笑,一点一点收敛了。
"时轻年。"她站直了些,声音放平,认认真真地直视他,"现在,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什么事,让你对我的态度变了这么多。"
"我算过时间。准确来说,是从昨天早上,你给我发完那句早安之后,一切就变了。中间的一整个白天,我一条消息都没收到。晚上我给你发消息,你到零点才回,说有件事,想和我当面聊一下。"
"好,我答应了。可一个晚上过去,今天一整天,你连聊都不想跟我聊了。"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了停,把语气放缓。
"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得开口告诉我。你不说,我永远不会知道问题出在哪,知道了,我才能改。"
"如果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是中间有什么误会,那两个人就把它摊开,说清楚。"
"时轻年,我不想一直这么不明不白。"
一连串的话,把两个人之间那点芥蒂剥得干干净净,摊在了明面上。
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阴阳怪气。
她就是抱着解决问题来的。
房间里静了下来。
时轻年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冷硬,一寸一寸地松动,退下去,露出底下压了一天一夜的东西。
"昨天中午。"他开口了,嗓音哑的,"有人告诉我一件事。"
"说你有过一个前男友。"
"职业篮球运动员。"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也叫时轻年。"
尤清水呼吸一滞。
"说他长得,和我很像。说他在一次比赛里意外受了伤,后来离开了华国。说你因为他,才去的英国发展。"
时轻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还说,你现在回国了,跟我走得这么近。是因为我这张脸,这个名。你把我当成他了。"
"我听到这话的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查了。"他扯了下嘴角,那个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查了一下午,一晚上。关于你那位前男友的所有信息,被人垄断了。时代集团的情报网,查不到他的履历,查不到他的照片,查不到他存在过的任何完整痕迹。"
"只查得到一些碎得不能再碎的线索。京大体育系,特招生,篮球。三年前离开。这些线索,一条一条,都在证明,你身边确实有过这么一个人。"
"甚至,连外貌相似这一点,都对得上。"
他说完最后一句,喉头动了动,把脸偏向了一边。
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此刻绷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里全是强撑。
眼尾有一点红,分不出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难过。
尤清水睁大了眼睛。
莉娜·温斯顿。
这个名字第一时间跳进了她的脑子里。
白天舞会上那句"你求我,我就透露一点给你"。
除了她,还能有谁。
只是尤清水没想到,莉娜递出去的刀,是这么一件事。
一件莉娜自己多半都一知半解、却精准得可怕的事。
一件现在的她,根本无法解释的事。
尤清水的心口一阵发紧。
失忆的时轻年不会知道,那个所谓的前男友,就是他自己。
他不会知道,他们的过去在京大,在工地,在篮球馆,在那间星河湾的公寓里。
他不会知道,三年前那个夜晚,她被绑架,他为了救她,头部挨了重击,又替她挡了一刀,命悬一线的时候被时家带走。
他更不会知道,是时鸿宇用惊人的手段,把两个人的过往抹得干干净净,把她从他的世界里彻底剔除,让她许下三年不相见的承诺。
这一切,她现在不能说。
说了,她就算用尽所有,都无法去对抗一个给了他身份、地位、尊崇的时家。
有心人只要在中间刻意挑拨一下,两个人之间还会裂出无数的口子。
说了,时鸿宇的手段,她旁观过。
要是这一次,落到她身上,落到尤家身上,会是什么下场,她赌不了。
只有他自己想起来。
只有他亲自找回那些记忆,亲自决定和时家的关系怎么安放,这条路才走得通。
所以此刻,她能给他的,只有一句话。
尤清水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很大,掌心有茧,此刻有些凉。她两只手一起,把它整个包住,握得很紧。
"时轻年,你看着我。"
他偏着的脸转了回来。
"你听清楚,我只说一遍。"她仰着头,一字一字,说得又稳又清楚,"你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你是独一无二的。"
"我接近你,是因为你只是你。跟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关系。"
她原本以为,这句话说完,还要费很多口舌。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把两个人重逢以来的桩桩件件翻出来,一件一件摆给他看,证明她的真心。
可她的话音刚落。
时轻年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手臂一收,把她整个人拽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