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河镇以东八里处,官道旁的山腰上生着一团小小的篝火。
夜已是深得透了,寅时的风从东边刮过来,带着江汉平原初夏夜里特有的湿凉,吹得篝火苗子忽高忽低,围躺在火边的几个人影也随之不动似动。
火堆旁,万家豪已是枕着马背行囊沉沉睡去,他头歪向一边,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声又沉又匀。
大龙蜷在他腿边,黄狗的肚皮贴着凉丝丝的泥地,偶尔在梦里蹬一下腿,大概是梦见了白天追清军游骑时,那匹差点被它咬住尾巴的大灰马。
刀盾手冯安福斜躺在篝火另一侧,背靠着一段枯树干,嘴巴半张着在打鼾。
只有何苦来一个人还醒着。
因为此刻该他轮值值夜了。
他将斧头横在膝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树,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呆呆盯着眼前跳动的火焰,嘴里念念有词,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过去,又一根一根地掰回来。
“一个是盐商宅院门口,清军刀牌手,盾撞翻,斧劈面门……”
“一个是追溃兵过巷子,那狗日的回头一枪,被老子盾挡开,反手一斧砍后颈……”
“一个是跟冯安福一起,巷子里撞见俩溃兵,一个被喇叭铳打翻,一个老子劈的,一个……”
他掰到第四根手指时停了一下,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又肯定地点了点头,“华严寺外头,那个从断墙后跳出来的要逃的,斧柄砸太阳穴,算一个,嘿嘿,四个……”
这已经是他第五遍数今天的杀敌数了。
每数一遍,他就得把每场厮杀的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对手穿什么甲、拿什么兵器、怎么撞上的、怎么劈翻的。
他脑子里必须要想些事情,否则这万籁俱寂之时,一旦脑子空下来,困意就将像这六月夜潮一般从脚底板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腰,当漫过头顶,人就倒下了。
他此刻身心极度疲惫,从昨天白天开始到现在,他不是在马背上狂奔就是在战场上厮杀。
亥时和子时他短暂睡了两个时辰,然后被冯安福叫醒接哨,心里头那把火还烧着,身体却已在罢工的边缘摇摇欲坠。
他又对自己回忆的结果很满意地笑了两声,随即无聊滴咂了咂嘴,又打了个哈欠,随即往四周看。
篝火照亮周遭,在光圈之外只有黑黢黢的树影和灌木丛,山腰下,远处官道被夜色吞得干干净净。
树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一阵一阵的,反倒衬得周围更安静。
何苦来觉得眼皮子又开始打架了,开始难以抑制。
他猛地甩了甩头,赶紧站起身来活动筋骨,沿着篝火光圈边缘溜达了一圈,眼睛一直往地上扫,想找只虫子放在手心里玩玩。
这是他驱赶困倦的老法子,以前在重夔镇当兵值夜的时候也这么干。
他从火堆抽了一根燃烧的木柴往旁边树下照了照,没找到虫子,却看到一团蜷缩在树根下的黑影动了一下。
他条件反射地将手按在刀柄上,靠近了用火光一照,一张脏兮兮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还是那个岑河镇的傻子。
他们一行五人从岑河镇往东走的时候,这个傻子便一直跟着马屁股后边跑。
大家都节约马力跑得不算快,但就算那样傻子也还是跟丢了两三次,每次跟丢了,过一阵子这傻子却又倔头倔脑地从后面冒出来。
郑伍长为此骂了万家豪,让他不准再给傻子东西吃,还让何苦来去驱赶恐吓,试图将这傻子赶走。
何苦来当真去赶了,他当时作势要踹,嘴里骂骂咧咧地吼了几句,又用刀把去打他,将这傻子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老远。
可他们一走,傻子又远远地跟上来了,只是不敢再过分靠近,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坐着,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好在他很安静,不吵不闹,就是跟着。
傻子借着木柴的火光看清了何苦来的脸。
他记得何苦来,今天就是对方用斧头柄打得他四处跑。
他畏惧地往树下缩了缩身子,肩膀拱进了树根旁的落叶堆里,但依旧倔犟地没有跑。
何苦来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作势扬起手又要打,傻子立刻把眼睛一眯、脖子一缩,两只脏手本能地护住了脑袋,嘴里发出“呜呜”声。
何苦来哈哈一笑,手放了下来,他忽然想到,虫子哪有傻子好玩?虫子又不会听人说话。
于是他想了想,便将木柴往泥地上一插,又从怀里摸出吃剩下的干菜,在手里抛了抛,弯下腰朝傻子晃了晃:“你要吃这个吗?”
傻子看到干菜,眼睛一下子亮了,麻溜从地上爬起来对着他嘿嘿直笑,两只手还在那拍着巴掌,那模样活像除夕夜等着分糖的孩子。
何苦来瞧他这副馋样又笑了,赶紧回头看了看篝火边熟睡的两人,然后对傻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招招手说:“来,小声点,你过来跟我来烤火,坐着吃。”
傻子有些畏惧地瞟了一眼他腰间那把斧头柄,今天何苦来就是用这把斧头柄打了他很多下。
何苦来瞧出了他的害怕,便将斧头往身后挪了挪,摊开双手朝傻子亮了亮掌心:“你放心,我不打你了,不打你……”
傻子缩着脖子,但出于对干菜的渴望,还是让他跟着何苦来来到篝火边坐下。
坐下后,何苦来将手里的干菜递过去,还自己将剩下的一小块饼也给了对方。
傻子接过来便埋头啃了起来,这都是吃剩下的零碎食物,但他吃得很香,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何苦来难得有人陪他,一时竟然觉得自己精神不少,他先是借着火光仔细打量傻子的面貌。
只觉得傻子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泥垢和烟灰糊了一层又一层,但五官轮廓其实不差,鼻梁是直的,眼睛也不算小,若是洗干净了应该也是个周正人。
也不知道怎么就傻了,又怎么沦落成了这岑河镇的乞丐。
何苦来低声跟他聊起天来,先问他有父母吗、怎么傻的、哪里人、有妻儿吗、在岑河镇怎么活过来的。
傻子一个都没回答他,只是偶尔从干菜和饼子上抬起头来,对他咧着嘴嘿嘿笑两声,然后继续低头啃。
何苦来也不气恼,他本也就没指望傻子回答。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听自己说话的人,一个不会打断他的倾诉对象。
“我小时候听老人说,每个村都有一个傻子,他是村子的守护者,会为村子里的人挡下灾祸……”
“我小时候也跟你相反,但不是傻,是话多。”
何苦来将斧头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往篝火里丢了根干柴,火光照着他的脸,他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面具不知什么时候淡墨了,露出底下那张满是风霜的神态。
“我爹是安岳一个佃户,种了大半辈子地,种来种去种的还是地主家的田。我上头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但除了一个姐姐嫁了人,其他都死了,全家就剩我一个。
我爹指望我出息,送我去镇上王秀才家当书童,想着我跟着读几句书,将来能认几个字去县衙当个书手,这便是条好活路。
结果我去了没两个月,跟王秀才的儿子打架,把人按在泥里揍了一顿,谁让他说我爹是泥腿子?
揍完他,我就跑了,跑回家被我爹拿扁担抽,我一边哭一边跟我爹嚷,我说我不当书童了,我要去当兵。我爹说当兵死得快,我说当书童我也死得快,憋死的。我爹又是两扁担……”
傻子啃完了干菜和碎饼子,意犹未尽地舔着自己手指头,一边抬起头来看着何苦来,打了个饱嗝,又嘿嘿地直笑。
见状何苦来也笑了,“后来我就真去当兵了。那年十六岁,在四川听说京师被闯贼攻破了,崇祯爷死了,我爹娘也死了,有相熟人带我去,我们投了程廷栋程总兵。
那时程总兵还只是个参将。那时候去当兵,只是觉得当兵多威风,扛刀、吃肉、逛窑子,比种地强一百倍。
去了才知道屁,天天站岗,饷银欠了半年发不出来,冬天冻得缩在营房里跟几条老狗挤一堆取暖。但好歹管饭,比在家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