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舟山营进攻浪潮之后，舟山营将旗狂舞，鼓声如雷。
张煌言骑在战马之上，将旗便在他身后三步。
虽然在他视野中清军东翼已经崩了，中线绿营的旗子也越来越乱，可张煌言还是笑不出来。
他的远镜再度朝更东边一扫，落在那片正在追击明军骑兵的银白色马队上。
就在半刻钟前，郝应锡带着赤武营骑兵和舟山营骑兵突袭汉八旗炮兵队那些小炮。
将那些汉八旗炮兵全部杀散之后，随即便遭到上千全身铁甲的清军重甲铁骑追击。
那些重甲铁骑几乎人均双甲，正是清军最精锐的白甲兵。
郝应锡不敢与之正面迎战，于是按着中军号令，已牵扯着对方，持续向更远的地方不断拉扯。
张煌言皱着眉毛注视着那些清军重甲铁骑，其作为一直留在清军大纛下的预备队，应当就是清军中王牌中的王牌部队，也就是百个旗人中才能选一个的白甲兵。
那些马甲人人披着重铁甲，马也是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行进时更是如同一片会移动的铁山，让人望而生畏。
明军骑兵此刻已被他们赶出了好远，郝应锡和舟山营骑兵不敢与他们硬碰，于是只能外围绕圈，不时回头发弓弩火铳，不断拉扯吸引对方，但不敢正面交锋。
张煌言曾听过辽东旧话里说，满洲巴图鲁披三层甲、中一百箭而不倒，白甲兵便是每个牛录里边的巴图鲁。
他们人数不多，全是从各牛录中百里挑一选出来的精锐，马好，甲好，刀也快。当年入关时，明军最精锐的家丁队在他们面前也都撑不过一次冲锋。
眼下这一千多白甲兵被明军骑兵引了一阵，因为甲胄太重，实在追不上，此刻已是陆续停下回来，后续很可能会朝着舟山营攻中线的侧翼压过去。
要是让他们从侧面撞进来，那就不只是东翼和中线的问题了，而是整个明军的攻势都会被拦腰打断。
到那时候，西翼殿下就真的危险了。
张煌言心里着急，却是注视着那些铁甲骑兵毫无办法，只能挪回目光寄希望于中线赶紧突破清军中线绿营，之后就可以席卷猛攻西翼清军，率先取胜。
这时，一队夜不收飞奔而来。
马上夜不收滚下马背，满身是泥，急道：“报！贵阳方向来了清军援兵！约莫四千人，都是轻装未带火炮，正朝战场这边急火速赶来！”
张煌言眉头狠狠一拧：“什么旗号？”
“五省经略洪承畴的经略标营旗号！”
闻言张煌言感到一阵头痛，他捏着马缰的手心一阵发凉，他此刻手里只剩下最后的一个把总司的主力步兵，约莫六百多人。
这个把总司也是刚从雅关下山集结完毕的最后一个千总部，本来张煌言是计划要用他们迂回绕后，然后支援西翼的。
可这时洪承畴火速来支援那多尼，这一手，不早不晚，正打在这主战场最焦灼的时候。
“传令！”
想来想去，张煌言也知道猛地转头，声音都有些凝重，“雅关的十二型炮和留守把总司六百多人全部放弃雅关和火炮！立刻朝战场靠拢！以吸引清军注意力！
再让旗下集结的那个把总司，即刻往东南方向迎上去，不管死多少人，都给我把洪承畴的援军拖住！不准他们再靠近战场一步！”
塘马领命，飞驰而去。
张煌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旁边亲兵便喊了起来：“大人！那些白甲兵回头了！朝咱们侧翼来了！”
张煌言猛地又举起远镜，果然，那千余白甲骑兵不再追郝应锡的千余骑兵，而是纷纷掉转马头，直直朝舟山营侧翼冲来。
马蹄声从东面滚过来，闷得像地底滚雷。那些白甲兵骑在马上，身子微微前倾，长刀骑枪出鞘，如同一排排银白色的浪头。
他们还没到，那股气势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快！即刻让重甲司集结！重甲司去拦！”张煌言朝身边人喊，周遭塘马立刻去传信。
可喊完他也知道没用，舟山营的下属重甲司六百多人早在他下令猛攻中线时就已投了进去。
如今那些人散在绿营人潮里，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全跟绿营兵和主战兵搅在一起。
命令传过去，重甲兵也根本难以及时抽出来，想单纯靠他们拦住白甲兵，是痴心妄想。
张煌言脸色刹那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银色马队。
他略一沉默，忽然叫来塘马，一字一字道：“即刻去告诉郝应锡，局势千钧一发！殿下西翼已经快撑不住了，我等必须快速突破清军中线！不能让清军拖延我们中线攻势！
我们没时间了！他那些个骑兵再怎么精贵，也不要爱惜了，让他和舟山营骑兵立刻对白甲兵发起近战冲锋，用命去冲，不要退！拖住白甲兵半刻也是他的功劳！快去！”
塘马飞驰而去。
张煌言回过头，看着前方东翼和中线正在扩大的明军攻势，又看了一眼西翼方向越来越暗的旗影。
他知道，接下来这半刻钟，会是最长最重的半刻钟。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下令将自己将旗又往前推了数十步。
“往前！继续卷！不要停！把中线的绿营给我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