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军从石景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回家，让司机调了个头，往宣传组织部开。
车停在门口，他进去转了一圈，办公室的灯亮着几盏，但该在的人不在。
秘书说领导下午去开会了，什么时候回来不清楚。
他站了一会儿，没说别的，转身出来，又上了车。
"去公安部。"
车子在暮色里穿过几条街，停在公安部大院门口。
他刚下车，台阶上一个人影快步迎下来，步子又急又碎，皮鞋磕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钟振国。
"舅舅，你怎么来了？"
王中军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回答，先往台阶上走了两步，才开口："你岳父在不在？"
钟振国跟在他旁边，眉头拧着，声音压得很低："在。不过他现在也是焦头烂额。"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走廊里没人，才又补了一句，
"舅舅，这个时候您过来，会不会.........."
王中军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
他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进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李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没在看，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王中军，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老王，你怎么来了？"
李栗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你来了也没用"的疲惫。
王中军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直接开口："那个人回来了。"
李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
淮海战役那会儿，因为物资归属问题，他跟李云龙的二师有过一次不大不小的冲突。
那场冲突其实没闹大，但梁子结下了。
后来他知道那次冲突里有一个战士是刘国清的部下，虽然事情过去了，但有些账，不是你忘了它就不在的。
这些年他一直在公安系统，管纪律，管审查，手里经过的案子不少，可每一次涉及到那几条线，他都绕开走，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
本以为他们的山头老陈去世，都是一群酒囊饭袋，结果半路出来个刘国清.......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收缩战线吧。谢部长在休养，现在这个局面，没人能替我们兜底。
该收的收，该藏的藏。先把自己保住。"
王中军坐在对面，听着这话，心里头那股子憋了多年的火气往上顶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了。
他知道李栗说的是对的。
钟振国站在门口，听着两位长辈的对话，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想起父亲在东北农场活活饿死的消息传来时，自己在川省搞运动，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干大事。
后来姑父把他弄回京城，告诉他"你爸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信了。
可这几年下来，他发现有些事不是你喊得响就能办成的。
钟振国听着，内心郁闷不已，刘国清刘国清，怎么又是刘国清，一个刘国清就能包打天下吗？
哦，他害死我父亲钟万成，你们倒好......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笑。
那孩子裹在襁褓里，露着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半睁半闭的，对屋里的沉闷气氛浑然不觉。
李栗看见女儿进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伸出手接过孩子，低头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慢慢翘起来：
"哦，是小方来了？"
王中军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孩子，目光在襁褓里那张小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钟振国，语气比刚才缓了些，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叮嘱：
"方兴未艾，方兴未艾。振国，这娃儿就是我们的希望。
这么看，怎么也得生四个吧？小方，小兴，小未，小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