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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时过去,江枫把手背上贴着的净符揭下来,血色已经渗进纸面最底层,证果的阵法余力被吸得干干净净。

    郭旭接过净符收进袖口,低声开口。

    “残钉的事,第三局结束后必须想办法处理。”

    江枫站起来,两条腿还有些发软,胸口那枚残钉安分了一阵。

    爽灵的身形从山门照壁后面重新凝出,手里捏着一根红色皮筋,两端在指间绷直。

    “时间到,第三局。”

    场地中央暗红契文重新浮起,第三格亮起深红线条,光栏把前院圈成封闭空间,郭旭再次被推到光栏外沿。

    爽灵把皮筋两端往身侧一扯,红线在空中绷平,横在山门前院正中,离地三寸。

    然后两端开始变化。

    左端浮出一张病历,纸页上的字在暗红光里翻动,诊断书后面跟着一连串寿命消耗数字。

    病历后面是病床的影像,心电监护仪的绿线一跳一跳,输液管垂在床栏上。

    右端浮出另一组画面。

    江临被书中规则拖走时的背影。

    白鹤坳那间空屋子里黎云坐在门槛上等人回家的侧脸。

    证果刚才被架走时道袍前襟的血迹。

    青云观山门石柱上被九阵反噬崩裂的一道细纹。

    两端的画面同时清晰到不像幻象,像是被人从江枫的记忆里硬生生抽出来摆在空气中。

    爽灵松开手指,皮筋自己悬在那里,两端画面各占一侧。

    “跳皮筋。规则很简单,皮筋会升三层,你每过一层算一关,碰线算输,踩线算输,越界算输。”

    江枫看着离地三寸的红线。

    “界怎么算?”

    爽灵指了指左端。

    “往这边歪太多,你活不下去。”

    又指了指右端。

    “往那边歪太多,你回不来。”

    “你必须在中间过。”

    郭旭站在光栏外,看看两端悬浮的画面,脸色变得很难看。

    “弹珠考的是落点,折纸考的是选择,这一局考的是你到底认不认自己。”

    江枫回头看他。

    郭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想活,也放不下别人,这两条线你从来都扯不清楚,它就拿这个做局。”

    爽灵拍了拍手,皮筋两端画面晃了晃。

    “开始吧。”

    江枫退后两步,把脚站稳,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钱,看了一眼山门外头柏树投下的影子和被风卷停的落叶。

    风从东南来,柏树影往西北斜出一臂长,落叶停在西侧砖缝里,叶尖朝北偏东。

    他用梅花易数起了第一卦,时辰为数,风向为动爻,树影长度为静爻,指尖搓过铜钱正反面确认六爻排列。

    卦象指向右脚先迈,重心偏低,走中线偏右。

    偏右是山门那侧,是证果倒下的方向,是青云观的门。

    爽灵看出他的路线选择,左手一翻,病床那端的影像被拉大,监护仪的滴声贯入场地,江枫耳朵里全是那个节奏。

    “每次你管别人,寿命账就往下掉一截,尽管九十天的命被你续到三千多天,可扣起来也快,寿命说没就没了,你还觉得自己活得安稳?”

    江枫右脚跨出,重心沉在腰腹,身体压到皮筋正上方时,红线离他小腿外侧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

    病床影像里的心电图跳得更快,输液管晃动,那双布鞋被推到床沿快要掉下去。

    他没停下脚步。

    左脚跟上来,越过红线,落地时砖面震出一层灰粉,两枚铜钱在掌心转了半圈归位。

    第一层,过了。

    皮筋嗡的一声升到膝盖高度,画面跟着变化。

    江临穿着当年那件旧夹克,站在书中世界坍塌的走廊尽头,背对江枫,肩膀微微塌着,像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有人来接他。

    黎云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根发簪,双目无光地对着门外发呆。

    爽灵绕到皮筋后面,视线越过红线落在江枫脸上。

    “你爸当年为了救你,布阵把自己折进去,困了二十多年。”

    江枫盯着膝高的红线,没接话。

    “现在你想着进书深处救他出来,你觉得这和他当年有什么区别?”

    爽灵语气变得平淡,少年的戏弄劲收得干净。

    “父救子,子救父,一代一代往书里送人,到底图什么?”

    江枫没有正面回答,左手收起铜钱,换成右手食指从指尖到虎口依次掐过,小六壬六宫在指节上滚了两轮,落在留连上。

    留连主缠绵反复,宜侧宜退。

    他不从正面过,侧身贴着皮筋左端往横里移了两步,右端画面随之拉长,江临的背影和黎云的侧脸被拉远,像有人用手把照片的两角往外扯开。

    胸口残钉在这时候发作,热度从肋骨内侧蹿上来,贴着血管爬过锁骨,一路顶到太阳穴。

    耳朵里忽然灌进监护仪的滴声和病房里夜班护士换药的脚步声。

    江枫侧身的动作被热度打断了小半拍,左膝差点撞上红线。

    爽灵看着他的膝盖。

    “你怕的东西我都替你列过了,第一局你怕我改判断,第二局你怕我碰你救过的人。”

    江枫把膝盖往回收了两寸,侧身的弧度重新稳住,红线在膝前晃了晃没碰上。

    “可你最怕的不是死。”

    爽灵的声音落在监护仪的滴声间隙里。

    “你怕死的时候,江临还在书里出不来,黎云还坐在门槛上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人。”

    江枫右腿从侧面迈过皮筋,落地时脚底踩在证果血迹的边缘。

    “你怕证果醒过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他连一个徒弟的儿子都没看住。”

    左腿跟过来,重心压稳,红线从膝侧掠过,没有碰上。

    第二层,也过了。

    皮筋再次升高,这回直接到了胸口位置,红线横在江枫面前,两端画面合到一起,病历和江临背影叠在同一帧里,寿命数字和黎云空屋的画面互相嵌套。

    爽灵站在皮筋后方,隔着红线和江枫对视。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江枫盯着胸前的红线,残钉和皮筋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指宽,暗红色的光在红线上跳动。

    他很想开口反驳,可是污染已经从眼睛蔓延到嘴巴。

    无论如何用力,也张不开口。

    为了避免郭旭担心,他只能装作冷漠。

    江枫已经快撑不住了。

    污染在不断粉碎他内心的防线。

    现在只能将全部的心神放在过关上。

    在他思考第三层如何过的时候,

    山路尽头亮起两道车灯。

    老陈、赵毅、陆澄同时达到,三人一起看向前院光栏里那根横在江枫胸口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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