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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明一路小跑进了村口,那白鹿便跟在身后。

    村中正值午饭时分,各家门前皆有人或蹲或坐地端着碗吃饭。

    见杨明领着一头白鹿走来,倒也不怎么惊慌,此地靠山,常有獐鹿之属出没,村人早已见惯。

    只是这鹿生得好,通体白玉一般,又生了一对珊瑚似的长角,比寻常山鹿不知好看多少。

    东头张屠户正啃着个杂面饼子,瞧见了便放下碗迎上来,啧道:“明儿,这鹿从何处来的?好俊的畜生!”

    空山客闻言,一扭鹿头,一双眼睛好似要喷出火来,狠狠瞪着拿汉子。

    畜生?它也是久修得到的真灵,岂容这般侮辱,若不是陶潜不让他展露法力,他现在就一鹿角戳死他。

    杨明将白鹿颈下布包解了,拍了拍鹿首,笑道:“张叔,这便是我家先生的坐骑,唤作空山客。先生遣它送我下山来的。”

    张屠户两眼瞪得溜圆:“坐骑?你那先生骑鹿出行的?”

    杨明点头道:“先生仙风道骨,不骑马驴,只以此鹿代步。今日我上山交差,顺道将各家叔伯的事禀了先生,先生说了,来者不拒,凡有心向学的孩子,尽管送去便是。束脩照旧,一条肉干足矣。”

    此言一出,左近几个蹲在门口吃饭的汉子齐刷刷站了起来。

    那刘大牛三两口将碗中饭扒完,把碗往媳妇手中一塞,大步流星便往这边赶,急道:“当真?先生应了?”

    杨明道:“先生亲口所言,岂有假的。”

    刘大牛一拍巴掌,扭头便朝自家院里吼道:“大栓!大栓你给老子出来!收拾收拾,今日便上山拜师去!”

    张屠户更是性急,饼子往怀里一揣,撒腿就朝家跑,一面跑一面嚷:“狗儿他娘!快把那条腊肉寻出来!明儿他先生收徒弟了!”

    一时之间,消息如风过巷,不消半刻便传遍了全村。

    各家各户鸡飞狗跳,有寻肉干的,有翻衣裳的,有扯着儿子洗脸梳头的,闹哄哄乱成一锅粥。

    那白鹿立在村口大槐树下,将一双碧眼微眯着,瞧这满村人忙乱的景象,鼻中喷了一口长气,甚是不耐的模样。

    杨春此时也从家中出来,见这阵仗,不由咋舌。赵氏跟在后头,低声道:“当家的,先生果真肯收这许多人?”

    杨春道:“明儿说先生亲口应了的,想来不差。”

    不多时,村口便聚了十来户人家,大人小孩乌泱站了一片。

    为首的张屠户拎着一条上好的风干猪腿,刘大牛手里攥着两条鱼鲞,赵家二叔提了半篮子鸡蛋,虽说只消一条肉干,各家却都不好意思空手去,多少少备了些礼。

    张屠户将那些个半大小子们数了数,拢共有七八个,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才六岁,一个泥猴似的站在那里,有的抠着鼻孔,有的扯着衣角,全然不知即将去做什么。

    张屠户望着那白鹿,感慨道:“骑白鹿、居深山、不收金银只取肉干,这鬼谷先生,真乃神人也!杨家兄弟,你是如何寻着这般高人的?”

    杨春搓着手笑道:“说来也是缘法。当初不过上山砍柴,无意间撞见的。”

    众人无不啧啧赞叹,皆道杨家祖坟冒了青烟,才有这等造化。

    当日午后,杨春便领着这十来户人家,浩浩荡荡往鬼谷山上去了。那白鹿走在最前头引路,身后跟着一长串大人小孩,远望去,倒似赶庙会一般热闹。

    陶潜收下这第一批弟子,甚是随意,不过叫各人报了姓名年岁,便指了山坳里一片空地,叫他们自家搭棚住下。

    那几个汉子本是庄户人家出身,动手的本事不缺,三两日便搭了几间草棚茅舍。

    消息传开之后,不独本村,便是邻近的镇子、城中的人家也有闻风而来的。

    那卖斗笠赚钱的事愈传愈广,愈传玄,有的说那杨家小子八岁便能呼风唤雨,有的说那鬼谷先生能撒豆成兵、点石成金,种荒唐言语不一而足。

    可正因传得神乎其神,便愈发有人信了。

    先是十里内的农户送子求学,后是三十里外的小商人闻讯赶来,再后来连城中几户殷实人家也遣了管事的来打听底细。

    人人都想着,那先生不收银钱,一条肉干便可入门,纵使学不出什么大本事,也不过费一条肉干罢了,有何不可?

    不过半月光景,鬼谷山上的学生已过数百之众。

    那原本清寂的山谷之中,草棚茅舍星罗棋布,炊烟袅袅,人声嘈杂,与先前只有一老一少一鹿的光景全然不同了。

    陶潜倒不甚在意,每日只在堂前大槐树下设了石台讲课,声如洪钟,数百孩童席地而坐,听他说些识字断句、天文地理的粗浅道理。

    至于学得进学不进,他从不过问,更不曾责罚过哪个。

    有那顽劣的孩子上山三日便呆不住,哭闹着要回家去,陶潜只道一声“去罢”,绝不挽留。

    杨明如今在这数百弟子之中,算是资格最老的一个,众人皆唤他“大师兄”。

    他每日除却听先生讲课之外,还要帮着照应那些新来的小师弟们,忙得脚不沾地,倒比从前充实了许多。

    鬼谷山上弟子日众,这消息便如春草蔓生,挡也挡不住。

    不出两月,方圆百里皆知此地有一位鬼谷先生设帐授徒,不取金银,来者不拒。然则树大招风,好事传千里,坏事亦传千里。

    这日,城中集市口的茶棚之下,便有一桩争论闹得沸反盈天。

    起因是郡中一位颇有名望的老儒周夫子,在士人雅集之上公然放言,道那鬼谷山上的野路子先生乃是祸乱纲常的异端。

    此言一出,当即有人将原话抄录,贴在了城门告示旁的墙垣之上,一时间满城传看,议论纷纷。

    那周夫子的话说得甚重,大意是:圣人有云,士农工商,各安其分。农人当事稼穑,工匠当守技艺,今有妖人据山聚众,诱使良家子弟弃田抛锄,蜂拥入山,不辨贤愚,不分良莠,贩夫屠狗之子与士族同席而坐,此乃毁纲纪之举。

    又言其所授之学,非圣贤经义,乃是些奇技淫巧、观星望气的左道旁门,教出的弟子不务正业,专营商贾之利,与铜臭为伍,此风一长,国将不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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