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昌三年(843年)冬,唐军主力全线压境、全力讨伐昭义刘稹叛乱,北线战局正处于关键相持阶段,天下兵马、粮草辎重尽数向泽潞前线集结,北方河东防务骤然空虚。正当朝廷倾力平定藩镇之乱、胜负未分之际,河东太原突发兵变,猝不及防的内乱再度将大唐推向双线承压的危局。
十二月,河东节度使依照朝廷军令,征调太原横水戍卒换防出征、奔赴昭义前线助战。常年戍守边疆、劳苦戍边的横水士卒,本就常年戍边艰苦、薪饷微薄,此番奉命远征平叛,人人期盼朝廷例行的出征赏赐以安家糊口。不料河东府库调拨不均、官吏克扣盘剥,最终下发的军赏微薄至极,远不及历年规制,难以安抚军心。
赏薄役重的积压怒火瞬间爆发,横水戍卒群情激愤、军心哗变,将士们拒绝听命出征,聚众起事、反抗官府。军中群龙无首之际,士卒们共同推举素来威望最高、勇武过人的都将杨弁为统帅,公然举兵作乱。叛军士气汹汹,迅速掌控太原城防,攻占河东治所太原,囚禁地方官吏、占据府库军械,河东重镇一夜之间陷入叛军之手,与南方昭义叛乱遥相呼应。
一南一北两处战乱同时爆发,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原本就对讨伐昭义心存疑虑、主张姑息罢兵的朝臣,再度掀起非议浪潮,朝堂之上争议四起。众多文武百官纷纷上奏劝谏,声称朝廷国力、兵力、粮草皆已枯竭,无力支撑两场大战,恳请武宗下诏南北两线同时罢兵,放弃讨伐刘稹、暂缓平定太原兵变,以求暂且安稳时局、休养生息。朝堂非议汹汹,平叛大局岌岌可危。
为探查太原兵变虚实、权衡剿抚之策,会昌四年(844年)正月,唐武宗派遣中使宦官马元实前往太原抚慰将士、察探军情。马元实抵达太原后,非但没有据实回报叛乱实情,反而被叛首杨弁重金贿赂、利诱收买。归朝之后,马元实刻意歪曲事实、虚张声势,在朝堂之上大肆渲染杨弁势力强盛、不可征讨:谎称杨弁麾下兵甲数十万,军阵连绵十五里不绝,将士精壮、盔甲刀戈光耀夺目,府库粮草、军械物资储备充盈,兵势浩大、坚不可摧,极力劝阻朝廷切勿兴兵讨伐,否则必遭大败、徒耗国力。
满朝文武听闻此言,愈发惊惧犹豫,罢兵姑息的呼声再度高涨。唯有李德裕心如明镜、洞察真伪,当场当庭诘问马元实,层层拆解其虚妄说辞、戳穿夸大谎言。马元实被句句直击要害,理屈词穷、张口结舌,无从辩驳,狼狈不堪。
李德裕随即单独觐见武宗,力排众议、坚决主战,明确时局取舍之道:“杨弁出身微末、不过一介偏裨武将,仓促作乱、根基浅薄,麾下皆为哗变戍卒,乌合之众、人心不齐,此等宵小之乱,绝不可姑息饶恕,一旦纵容,天下戍卒必将效仿,兵变祸乱永无宁日。如今朝廷若国力确实难以支撑双线作战,臣恳请舍弃昭义刘稹之患,优先剿灭太原杨弁之乱,以安根本、肃军纪!”
武宗深纳其言,即刻下诏调遣河东周边精锐兵马,全力进军太原、讨伐杨弁。官军奉命出征、师出迅速,加之杨弁叛军本是临时哗变、毫无战力凝聚力,一经交战便节节溃败。河东监军吕义忠坐镇军中、调度有方,率军猛攻太原,很快击溃叛军主力,生擒叛首杨弁。随后,吕义忠将杨弁枷锁押送长安,武宗下诏当众处斩,彻底平定这场突发的河东兵变。
太原之乱的快速平定,一举肃清北方隐患,彻底打消了朝野的畏战、罢兵之心,极大稳固了军心士气,让朝廷得以毫无后顾之忧地专注于昭义平叛战事,为最终剿灭刘稹、平定藩镇割据奠定了关键基础。
就在大唐逐步平定藩镇内乱、重整朝纲之际,北方塞外的回鹘汗国历经多年纷争、天灾人祸,彻底走向分崩离析、由盛转衰,晚唐北疆格局迎来彻底变局。
开成四年(839年),强盛一时的回鹘汗国爆发严重内乱,朝堂权斗愈演愈烈。回鹘宰相安允合、特勒柴革暗中结党,密谋发动政变、弑君夺权,不料事机败露,阴谋被彰信可汗提前察觉。彰信可汗当机立断,迅速收捕二人及其党羽,尽数诛杀,暂时平定宫廷政变危机。
彼时回鹘另一位宰相掘罗勿,正亲率大军在外戍边征战,得知朝堂清洗、同党被诛,内心极度惶恐,深恐自己遭人构陷、被株连处死。为求自保、图谋夺权,掘罗勿暗中遣使,以良马三百匹的重金厚礼贿赂塞外强悍的沙陀酋长朱邪赤心,借得精锐沙陀骑兵,联合麾下本部兵马回师围攻可汗牙帐。
彰信可汗猝不及防、兵力单薄,仓促迎战大败,大势已去之下绝望自杀。回鹘国中无主、大乱四起,部族贵族遂共同拥立㕎馺特勒为新任可汗,勉强维系汗国残局。祸不单行的是,内乱未平,草原又遭遇空前天灾,大范围疾疫肆虐蔓延,人畜染病死伤无数,叠加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雪,严寒封冻草原,回鹘赖以生存的牛羊牲畜大批冻死、饿死,畜牧经济彻底崩溃。经此内乱天灾双重重创,强盛百年的回鹘汗国国力骤衰、人口锐减、部族离散,彻底不复往日雄风。
开成五年(840年)秋,回鹘内乱再度升级、终至覆灭。回鹘别将句录莫贺素来感念彰信可汗恩义,痛恨掘罗勿乱政弑君、祸乱汗国,决意为主复仇、平定乱臣。他暗中联络北方强悍的黠戛斯部落,借得十万精锐骑兵,大举南下进攻掘罗勿叛军。
两军决战之下,掘罗勿联军大败溃散,主力尽数被歼,掘罗勿本人与㕎馺可汗双双战死,辉煌一时的回鹘可汗牙帐被彻底焚毁。汗国中枢覆灭后,各部群龙无首、彻底溃散,四散逃亡,绵延百年的回鹘汗国正式走向灭亡。
国破家亡之际,回鹘残余部族分裂迁徙,主要分为南迁、西迁两大支系。其中可汗之弟嗢没斯,联合宰相赤心、仆固、特勒那颉啜等人,率领核心部族部众南下,抵达大唐天德军边境驻地,请求归附中原、内迁避难。
同年十月,天德军守将紧急上奏朝廷:溃散的回鹘残兵大批南下,逼近大唐西受降城边境,部族营帐连绵六十余里、不见首尾,人数众多、声势浩大,北疆边民人心惶惶、昼夜惊惧,边境局势骤然紧张。唐武宗即刻下诏,命振武节度使刘沔火速整军,屯兵云迦关,严阵以待、防备回鹘残部侵扰边境。
南迁回鹘部族规模浩大、体系完备,共计二十七个部落、三十余万人口,内部王族、官僚、将帅体系完整,势力依旧不容小觑。其中,紧邻原可汗牙帐的十三个部落,拥立回鹘王子乌希/特为乌介可汗,盘踞错子山,成为南迁回鹘的核心主力。这支残余势力保留了完整的贵族体系,拥有可汗亲叔、八位宰相、八位将军、两位尚书,以及可汗兄弟、回鹘公主等一众王族权贵,建制俨然独立小国。
而向西迁徙、奔赴西域的回鹘残部势力微弱,仅有一名宰相、一位可汗外甥庞特勤统领,与南迁主力判若云泥。
为安抚塞外、暂缓边患,会昌三年九月,唐廷秉持怀柔之策,诏令河东、振武二镇兵马严守边境、严加防范,同时调拨谷米两万斛,赈济南迁回鹘部族,助其度过荒年、安稳立足。
可乌介可汗野心未泯、忘恩负义,看似归附求存,实则伺机图谋中原。十一月,乌介可汗背信弃义,暗中派人劫杀护送大唐太和公主南归的回鹘达干使团,将太和公主强行扣押为人质,随后率领部众越过戈壁大漠,屯兵大唐天德军边境,公然逼近唐境、虎视眈眈。
随后,乌介可汗屡次遣使上表,先是请求朝廷暂借振武军一城,以供部族居住立足,继而再度请求赈济粮食,恳请大唐代为追回被吐谷浑、党项部落掠夺的回鹘人口,反复索求无度、步步紧逼。
唐武宗审时度势、从容应对,下诏明确回绝借城的无理要求,同时应允赈济粮食、协助追索人口的请求,恩威并施、稳住边局。为彻底防备回鹘突袭入侵、巩固北疆防务,武宗火速调任名将:以刘沔为河东节度使,金吾上将军李忠顺为振武节度使,重兵布防北疆要道。
会昌二年(842年)三月,南迁回鹘内部再度爆发权力内讧、自相残杀。嗢没斯为独掌部族大权、清除政敌,设计诱杀部族内部实力最强的两大劲敌——宰相赤心、仆固,彻底掌控本部势力。赤心死后,其麾下七千帐部众无人统领,特勒那颉啜趁机收拢残部,率众人向东逃窜,频频侵扰大唐幽州边境,劫掠人畜、滋扰边民。
四月,嗢没斯自知大势已定、无心割据,率领麾下特勒、宰相等文武贵族及部众两千二百余人,正式归降大唐。武宗下诏嘉奖其忠顺,册封嗢没斯为左金吾大将军、怀化郡王,妥善安置其部众。
与此同时,那颉啜率七千帐回鹘残部盘踞幽州边境、肆意作乱。卢龙节度使张仲武奉朝廷密诏,整军备战、主动平乱,派遣其弟张仲至率领三万精锐大军出征,围剿回鹘残寇。唐军士气高昂、战力精锐,一战大破回鹘叛军,尽数收降七千帐部众,肃清幽州边境之乱。此战之中,张仲武前后斩杀、收降回鹘军民近九万人,那颉啜孤身逃亡,不久后被乌介可汗擒获诛杀,回鹘内乱势力再度遭到重创。
大胜之后,张仲武乘胜扬威、肃清塞外,派遣大将石公绪率军深入契丹、奚两大部落驻地,尽数诛杀历代驻守两部落、掌控部族事务的回鹘监使八百余人,彻底终结了回鹘对塞外部族的百年掌控,成功恢复了大唐对契丹、奚族的宗主管辖权威,北疆藩属体系重归大唐掌控。
经连国内乱、唐军重创后,乌介可汗势力大幅衰弱,但仍收拢残部、虚张声势,号称拥兵十万,将牙帐设于河东大同军以北的阊门山,依旧盘踞唐境之外、伺机作乱。
会昌二年八月,乌介可汗不顾大唐多次怀柔安抚,悍然率军大举南下,突袭侵入大同川腹地,大肆掠夺河东境内杂居戎狄部落的牛马牲畜数万头,随后挥兵转战,直逼云州城下。云州刺史张献节见敌军势大,坚守城池、闭门自守,死守待援。
武宗闻讯,即刻征发天下各路屯兵,分批进驻太原、振武军、天德军等北疆重镇,定下坚守越冬、来年春季大举驱逐回鹘的战略部署。
九月,朝廷正式任命前线将帅统筹北疆战事:以刘沔兼任招抚回鹘使,坐镇中线统筹全局;以张仲武为东面招抚回鹘使,统领东线防务。各路唐军陆续集结于太原,刘沔亲率重兵屯守雁门关,扼守北疆咽喉要道,形成合围之势。
不久后,乌介可汗率军直抵振武军城下,气焰嚣张、肆意挑衅。刘沔抓住敌军孤军深入、立足未稳的破绽,果断派遣麟州刺史石雄率领精锐前锋,连夜奔袭回鹘牙帐。唐军奇兵突袭、猝不及防,乌介可汗大惊失色、仓皇失措,丢下全部辎重粮草、军械物资,率残部狼狈逃窜。
石雄率军穷追不舍,一路追击至杀胡山,与回鹘主力展开决战,大获全胜。此战唐军斩首回鹘叛军万余人,收降溃散部众两万余人,乌介可汗仅率残兵向东北仓皇逃窜,投奔塞外黑车子族。其剩余溃散的三万多部众,自知大势已去,纷纷南下归降卢龙镇。
经此杀胡山大捷,南迁回鹘主力彻底覆灭。三年之后,流亡塞外的乌介可汗遭到黠戛斯部落追击穷剿,众叛亲离、死于部下之手,回鹘残余势力彻底消亡。
自此,曾经雄霸漠北、威慑中原数百年的回鹘汗国彻底衰散、分崩离析,各部四散流亡、再无统一势力,再也无法对大唐北疆构成威胁。经武宗、李德裕君臣整肃北疆、大破回鹘,唐朝北部边境迎来长治久安,三十余年再无大规模边患,百姓安居、边防稳固。
北疆回鹘彻底覆灭,西南吐蕃恰逢内乱不休,大唐百年边患两大强敌双双衰败,边疆战略局势迎来百年难得的转机。唐武宗与朝堂群臣审时度势,决议趁此千载良机,收复安史之乱后沦陷的河、湟四镇十八州故土,重振大唐版图、恢复盛世疆域。
为稳步推进复土大业,武宗下诏任命给事中刘蒙为巡边使,专职统筹边疆备战事宜。刘蒙奉命奔赴河西、陇右边境,日夜整军备战,大规模储备刀甲兵器、粮草军资,细致侦察吐蕃边境的山川地势、屯兵数量、防务虚实,详尽绘制边防图册,为朝廷出兵收复河湟故土做好全方位筹备。
自安史之乱爆发后,大唐西北边防兵力尽数内调平叛,西域防务空虚,吐蕃趁机大举东侵、蚕食疆土,唐朝势力逐步全面退出西域腹地,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相继沦陷,河西、陇右大片故土沦陷吐蕃之手,历经百年难以收复。
回鹘汗国覆灭后,原本占据西域安西、北庭故地的回鹘势力彻底撤离,黠戛斯部落顺势入主西域、占据两地。黠戛斯可汗感念大唐天威,主动遣使通好,有意将安西、北庭都护府故地归还唐朝,维系两国邦交。
唐武宗素来有志于光复盛世版图、重振国威,见西域故土有望收回,即刻筹备遣使对接,下诏命朝臣赵蕃出使黠戛斯,专门洽谈安西、北庭两地归降交割事宜。
正当光复西域大业即将落地之际,李德裕等重臣审时度势、深谋远虑,联合入朝劝谏武宗,精准剖析收复西域的现实利弊、点明时局困境:“安西都护府距离长安七千余里,北庭都护府距京五千余里,两地地处极边、路途遥远、隔绝中原。倘若黠戛斯如约归还故土,朝廷若要真正掌控疆域、固守国土,就必须重新修缮都护府建制,常年征发一万精锐唐军屯戍驻守。
如今朝堂之上,兵员匮乏、国库空虚,万里戍边的万名士卒无从征调,千里转运的军需粮草、物资器械无路畅通输送。此番收复西域,看似光复故土、扬名天下,实则是耗费巨额国库钱粮、透支国力民力,空得收复失地的虚名,无守土固疆的实效,得不偿失、弊大于利。”
李德裕的劝谏直击时局要害,精准点明了晚唐国力疲弊、无力经略万里西域的现实困境。武宗深思熟虑之后,幡然醒悟,深知以当下大唐国力,无力固守遥远西域,遂下诏搁置收复安西、北庭的计划,暂缓西域经略之事。
此番搁置并非放弃故土,而是审时度势的务实之举。大唐收复河湟、光复西域的夙愿,直至数十年后的唐宣宗年间,随着张议潮起兵收复河西十一州、归降大唐,西域故土才逐步回归中原版图,终成盛世余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