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界壁的那一瞬间，叶无道只觉得浑身一轻。
不是灵力被抽走的那种轻，而是一种，从一个束缚了他几百年的壳里钻出来的轻。
仙界的天幕在他身后合拢。
那层天幕是盘古当年用大神通撑起来的，把洪荒世界整个罩在里面。
他这一路从灵界打到仙界，从仙界打到极巫之地，从极巫之地打到轮回界，从来没有真正出过这层天幕。
现在，他出来了。
眼前的景象，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本源混沌是黑的。
他以为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偶尔闪过的混沌雷火。
但不是。
眼前是一片土黄色的雾。
不是仙界那种氤氲的灵气，不是极巫之地那种灰蒙蒙的死雾。
是一种浓稠到像液体一样的土黄色，悬浮在他四周，缓慢地流动着。
那雾里没有光，但本身就是亮的。
那种亮不刺眼，像黄昏时分最后那一缕日光，洒在黄土上的颜色。
叶无道悬浮在半空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进去，他立刻就后悔了。
那不是空气。
那是无数把小刀子。
土黄色的雾气一进入他的口鼻，立刻像活过来一样，顺着他的喉咙往下钻。
它不伤人的经脉，不打他的丹田，它只是在他的皮肤上刮。
像有一万根细针，在他的骨缝里慢慢钻。
他下意识地运起本源大道。
一缕淡淡的金光，从他体内透出。
那土黄色的雾气一碰到他身周三尺，立刻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开始分解。
不是被打散，而是被他的本源大道，拆成最原始的能量，一点一点融入他的道果。
那种刮骨的刺痛，瞬间消失了。
叶无道松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回头看。
身后，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球。
那就是洪荒世界。
从这个距离看，它小得像一颗琉璃珠。
但叶无道知道，那颗琉璃珠里，装着他生活了几百年的一切。
最外层，是一层薄薄的屏障。
那层屏障是盘古当年用大神通布下的，把外面的混沌之气，死死挡在外面。
透过那层透明的屏障，他能看到里面的三界。
最上面，是仙界。
云雾缭绕，群山连绵。
他能隐约看到北俱芦洲的那片竹林，看到联盟大殿的轮廓。
中间一层，是人间界。
烟火气弥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土黄色的混沌里，散着微弱的温度。
最下面，是灵界和轮回界。
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块没有擦干净的镜子。
叶无道看着那颗透明的球，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祁云婷。想起了叶瑾和叶宇。想起了叶家院子里那几个追跑打闹的重孙。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很久。
“盟主。”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是饕餮。
叶无道转过头，看见饕餮他们十三道流光，也跟着穿过了界壁。
但饕餮的样子，不太好看。
他的暗红色鳞甲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的脸色发白，嘴角甚至有一丝血痕。
不止饕餮。
穷奇一身黑甲，此刻甲片上隐隐有裂纹。
刑天胸口的两张脸，一张紧紧皱着眉，一张张嘴在喘气。
九凤的火焰，在混沌之气里，微弱得像一根蜡烛。
九婴喷水的速度慢了。
蜚走过的地方，本来草都会枯，但此刻他自己身上的死气，都被混沌之气压了下去。
梼杌靠在一块从界壁带出来的碎石上，粗重地喘着气。
他们都不是本源境。
他们只是悟道境，领悟了那么一丝丝本源大道。
在洪荒世界里，那一丝丝本源大道足够他们纵横天下。
但在本源混沌里，那一丝丝本源大道，根本不够用。
混沌之气在侵蚀他们的肉身。
“盟主。” 饕餮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这鬼地方，比极巫之地，还难受。”
叶无道看了他一眼。
他抬起手，一道淡淡的金光，从他掌心飞出，罩住了饕餮他们十三个人。
那金光不厚，但很稳。
混沌之气一碰到那层金光，立刻被分解。
饕餮他们明显松了一口气。
“谢盟主。”
“谢盟主。”
十三道声音，此起彼伏。
叶无道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十三个人。
他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帝俊呢？” 饕餮环顾四周，忽然问了一句。
叶无道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道流光上。
那道流光比其他十三道都要弱。
它穿过界壁的时候，甚至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帝俊从那道流光里现出身形。
他的脸色，比饕餮他们还要白。
他在仙界待的太久了，一直被天道压制着，如今也只是回复了一小半。
要不是叶无道这一路暗中护着他，他根本撑不到现在。
他从半空中落下来，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盟主。” 他对着叶无道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叶无道点了点头，说道：“跟着我，我护着你。”
三百多个次级洪荒神魔，也陆续穿过了界壁。
他们的样子，比饕餮他们还要惨。
有几个刚一出来，就被混沌之气扑了个正着，身上的肉立刻被腐蚀掉一块，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们惨叫着，运转灵力抵抗。但灵力在混沌之气面前，像纸一样，一捅就破。
叶无道皱了皱眉。
他抬手，一道更大的金光罩下去，把那三百多个次级神魔，也罩在了里面。
惨叫声，停了。
那些次级神魔，一个个瘫坐在半空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叶无道看着他们，心里，在飞快地算着。
他自己，本源境中期，扛混沌之气，不费吹灰之力。
饕餮他们十三人，悟道境巅峰，领悟了一丝丝本源大道，在混沌里，勉强能活。
那三百多个次级神魔，连一丝丝本源大道都没有。
他们在混沌里，撑不了多久。
他的金光能罩他们一时，罩不了他们一世。
如果他们要跟着他去至高界，他得一路护着他们。
但他，不会那么做。
叶无道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颗透明的球。
洪荒世界。
他生活了几百年的地方。
他想起了祁云婷眉心的那道指引之光。
他想起了叶瑾抱着孩子，眼圈红红的样子。
他想起了叶宇跪在地上，重重磕的那一个头。
他想起了，那个在山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他消失，都没有动一下的身影。
叶无道的心里，忽然，涌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
但那柔软，只持续了一瞬。
他立刻，把它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现在，是在本源混沌。
这里不是洪荒世界。
这里，没有联盟，没有叶家，没有祁云婷。
这里，只有他，和他面前的，这一群，各怀鬼胎的，洪荒神魔。
叶无道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他的声音，在混沌之气里，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都到齐了？”
饕餮喘着气，点了点头。
“齐了。”
“超级神魔十三位，加上盟主您，十四位。”
“次级神魔，三百二十七位。”
叶无道点了点头。
他环顾四周。
那三百多个次级神魔，此刻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他看不懂的，别的东西。
叶无道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混沌的深处。
那道指引之光，在他的指尖，微微发亮。
它指向的方向，是一片，土黄色雾气，最浓的地方。
那里，就是至高界。
那里，就是，万界学院。
叶无道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
他开口，说出了，他踏出洪荒世界后的，第一句话。
“都到齐了，那就 ——”
他顿了顿。
“先聊聊，接下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