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开考，是在次日辰时。
演武场正中摆了二十四口石鼎，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鼎身粗壮，通体青灰，鼎口封着一层薄薄的符膜。符膜底下，各压着一缕混沌之气，土金色，缓慢翻涌，撞在膜上，发出低沉的嗡响。
考生围着圆站开，一组的十二人，各占一口鼎。
“规矩，只讲一遍。”
场中执事的声音传得很远。
“一、鼎中封着一缕混沌之气，入场即以自身道果意志镇之，以火之本源淬炼。”
“二、只许动自己那口鼎。谁也不许借他鼎之气、借外力、借宝物。谁动别人的鼎，当场除名。”
“三、限一炷香。以鼎中残留的浑浊多寡定成绩，分四等。”
“浑浊退不到三成者，四等；退三成至五成者，三等；退五成至七成者，二等；退七成以上者，一等。”
“四等不记分，累积两轮四等的，末位淘汰。”
执事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四、炼化过程中，若道果承受不住，允许弃鼎退出。举手示意，执法弟子会带你下场。”
“但记住——弃鼎，等于本轮零分。”
场边哗然。
“零分跟四等差多少？”
“差太多了，四等还有一点分，零分什么都没有。”
“那要是撑不住又不弃呢？”
那执事像是听见了这句话，抬眼扫了过来。
“撑不住又不弃的，从前几届看，有两个结局。”
“一个是当场反蚀，道果裂，抬下去治，治好了也是三年不得寸进。”
“另一个……”
他没往下说。
场中安静了一息。
叶无道站在第二十三组的第五个位置上，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口鼎。
鼎气翻涌的节奏很稳，土金色的气浪一波一波撞在符膜上。符膜很薄，那层压着气的东西，不是硬挡，而是顺着气的走向，一层一层泄掉多余的力量。
他看着那层符膜，看了很久。
“压制用的，是泄不是堵。”
他在心里记下。
“也就是说，谁想动封膜的手脚，要么加一层堵，要么改一条泄。”
“加堵的，气会越来越急；改泄的，气会越来越虚。”
场边，乌元朗站在人群外围，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冷——昨晚叶无道那句“谁最在乎那个压字，谁就要倒霉”，他现在算是听明白了一半。
“第二十三组，入场。”
叶无道抬起脚，走到鼎前。
十二个人，站成一排。
左首是高林。他今天换了身素色长袍，手腕上缠着一条新的青布，看着比昨天沉静。他站在鼎前，先伸手试了试封膜的温度，然后才慢慢调动本源。
再往左，是夜孤。他没试膜，直接就位，两只手笼在袖子里，闭着眼。
右边第三个，是钟离拓。他站得笔直，看着鼎，像在看一个敌人。
“燃香。”
执事点燃了一炷长香，插在场地中央的石炉里。
“开始。”
一炷香，正式开始烧。
场中第一息，就是一片气息翻腾。
有人猛催本源，火之本源烧得很急，鼎中的土金色气浪被硬撕成两半；有人不敢急，火候给得细，慢慢磨。
叶无道没有急。
他先以道果意志入鼎，把那一缕混沌之气镇住。这一步，他早在前几日夜里的修炼中做过无数遍，熟得不能再熟。
然后，他引出一缕火之本源，贴在那团气的边缘，慢慢地烧。
那火烧得很不起眼。
土金色的气浪，在火下一点一点被拆成细丝，浑浊的部分被烧成虚无，剩下的是净透的、可以入体的本源自气，顺着经脉回到他身上。
半炷香过去。
叶无道抬眼扫了一圈。
左侧的高林，鼎里的浑浊已经退了四成，火势凶猛，看得场外不少人侧目。
再往左的夜孤，退了将近五成，可他脸色已经白了，手背上的黑纹正一鼓一鼓地跳。
右边的钟离拓，退了四成半，火候稳得像尺子量过。
叶无道自己这口鼎，退了不到两成。
场外，有人笑了。
“快看那个特招生，昨天吹得挺响，今天就这？”
“八阶白给了，混沌炼化又不看天赋。”
“我看他连四等都够不着。”
“小世界来的，果真是果真是没见过混沌之气。”
叶无道听见了。
他没回头，也没加快速度。
他依然按着自己的节奏烧。那缕火不大，却始终贴在那团气最外面一层，一层一层往里剥。剥下来的净气，实打实地进了他的经脉，在他体内一层层沉下去。
他这么烧，只有一个原因。
他在等一个数。
【宿主第一缕混沌之气炼化进度：四成七。】
【预计完整炼化耗时：七成半香。】
【当前炼化所出净气，可支撑本源境后期冲关：一次。】
叶无道扫了一眼，心里落定。
一缕气，够他冲一次关。
这东西，比学院发的那三瓶稀释气，值太多了。
半炷香过半。
场中起了头一件变化。
第十五组那边，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有人反蚀了！”
“快看那口鼎！”
叶无道循声望去。第十五组的第三口鼎前，一名新生整个人弯着腰，两手死死抓着鼎沿，脸憋得紫红。他鼎里的气不但没退，反而越翻越凶，土金色的气浪一层一层往里灌，眼看着要冲破符膜。
“弃鼎！”场边执法弟子立刻冲上去，“举手！快举手！”
那少年咬着牙，硬是没举手。
又撑了两息。
“轰——”
那口鼎的符膜从里侧炸开一道口子，混沌之气冲出来，扑了那少年满脸。
少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往后一仰，直挺挺倒了下去。
场边一片低呼。
“道果裂了。”
“可惜，他昨天还是七阶。”
执法弟子上前把人抬走，执事在名册上划了一道。
零分。
叶无道看着那口被抬走的鼎，心里很静。
他记得这个少年——第十五组，七阶，昨天在石壁前站得笔直。
现在他没了。
“第二轮，比的是忍住。”叶无道慢慢在心里说，“忍不住的，出局。”
就在这时，他余光里扫到一个人。
第二十三组，返考老生，站在第七个位置。
那老生上一轮六阶，此刻正在炼化，速度不快不慢，看着没什么异常。
可他的鼎口封膜，有点不对劲。
叶无道眯起眼。
别人那口鼎的封膜，随着炼化进行，会慢慢往外鼓一点——因为里头的净气被炼出来，压力在变。可这老生那口鼎的封膜，是往里塌的。
一边炼，一边塌。
也就是说，他的鼎里，有东西在往外泄。
有人替他泄。
叶无道把这件事记下来，没有声张。
香烧到七成。
报数声开始陆续响起。
“第十五组，石敢当，浑浊退三成一——四等，记分。”
叶无道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松了一下。
三成一，刚刚过线。
那石头疙瘩果然听了话，慢到了极点，也稳到了极点。
“第二十三组，夜孤，浑浊退五成一——二等。”
场边哗然。
夜孤收手，转身走了两步，脚步有点浮。他走过叶无道身边时，低声丢下一句。
“你若只有八阶，就撑不到最后。”
叶无道没答。
“第二十三组，钟离拓，浑浊退六成二——二等。”
“第二十三组，高林，浑浊退六成八——二等。”
高林收手的瞬间，叶无道看见他右手腕上那条青布底下，渗出了一点血色。
那是道果裂了。
裂得很小，可到底裂了。
他为了在第二轮里压住所有人，拒绝了那条“别贪快”的规矩，把自己的道果押上去了。
高林转身，脸上还是笑着的，可他没敢把手腕抬高。
“第二十三组，叶无道。”
报数的执事低头看着鼎，顿了一下。
“浑浊退四成五——三等。”
场外，先是安静，随即响起一片笑声。
“三等。”
“差一点点就四等了。”
“八阶的特招生，第二轮就三等，这不就露底了么。”
笑声里，高林终于抬起了头，远远看了叶无道一眼。
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轻松。
他方才还怕这个特招生藏着什么，现在他明白了——昨天那八阶是运气，今天这个三等才是真本事。
一个小世界来的本源境中期，能炼化四成五，已经算撑住了。后面三轮，随便哪一轮都能把他按下去。
高林朝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边随即笑起来。
叶无道站着没动。
他转身走下台阶，从人群里穿过去的时候，把方才笑得最响的两张脸记住了。
人群外面，池远正等在那里。
那孩子把玉简递过来，声音很低。
“叶哥，你说的那两条线，都有人。”
“说。”
“方才你炼化的时候，有一个人在你背后十丈的地方，站了一整炷香，没动。”
“谁？”
“功勋殿的一位执事。我不认识，可他腰上是东厢的牌。”
“还有第二条？”
“第二条，是第七个位置那个返考老生。”池远咽了口唾沫，“他上台前，有人往他手里塞过东西。”
“什么东西？”
“我没看清。”池远声音发紧，“可我看见了那个人——是昨天赛后跟他说话的执事。”
叶无道接过玉简。
玉简上，池远把两件事记得清清楚亮，连方位、时辰、衣襟纹样都标了。
他把玉简收好，抬头看了一眼场中那口正在被执法弟子收走的石鼎。
“退四成五，是三等。”
他慢慢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那我就先当着三等。”
“等到了该亮的时候，再让他们知道，我是怎么在三等里，把一等的事办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