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培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南方实业的人竟然猖狂到了这种地步。
“好!抗拒执法是吧!”
孙国培一把掏出对讲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铁山,退下。”
一道极其平静,却犹如寒冰般刺骨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声音不大。
但落在郑铁山和那上百名工程兵的耳朵里,却犹如绝对的军令。
“唰!”
所有人瞬间收敛了杀气,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道。
赵军。
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皮夹克。
双手插兜。
嘴里叼着一根燃了一半的大前门。
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的眼神深邃,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澜。
“军哥!他们要封搅拌站!”郑铁山咬着牙,满脸不甘。
赵军没有看郑铁山。
他走到孙国培面前。
停下。
皮夹克上散发出一股极具压迫感的淡淡烟草味。
“孙科长。”
赵军拿下嘴里的烟,吐出一口青烟。
“你想切断电源?”
孙国培看着眼前这个特区近来风头最劲的男人,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上位者气场,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但他咬了咬牙,硬挺着脖子。
“赵厂长,这是规矩。”
“举报线索明确,你们涉嫌使用海砂。在化验结果出来之前,必须停工。”
孙国培指了指配电箱。
“希望你配合。”
赵军看着他。
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其轻蔑的弧度。
“好。”
赵军退后半步。
他偏过头,看向围在配电箱前的工程兵。
“让开。让他们拉闸。”
“军哥!”郑铁山急了。
“闭嘴。执行命令。”赵军的声音冷厉了一分。
工程兵们咬着牙,狠狠地瞪了执法队员一眼,让开了位置。
“咔哒!”
执法队员冲上去,直接拉下了总电闸。
“嗡……”
轰鸣了几个小时的重型搅拌站,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缓缓停止了转动。
整个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卡车发动机怠速的声音。
孙国培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一挥手。
“去取样!”
“从沙堆底部、中部、顶部,各取一公斤样本!”
三个技术员立刻提着塑料袋和铲子,冲向那堆犹如小山般的白沙。
“慢着。”
赵军突然开口。
孙国培眉头一皱:“赵厂长还有什么指示?”
赵军将烟头扔在地上,皮鞋尖重重地碾了上去。
他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孙国培。
“孙科长是个懂行的人。”
“你应该知道,从露天的沙堆里取样,说服力不够。”
赵军冷笑一声。
“万一有人说,这堆沙子是我赵军提前买好的河沙,专门放在这儿应付检查的呢?”
孙国培一愣。
他没想到赵军不仅不阻拦,反而主动提出了这个疑点。
“那赵厂长的意思是?”
赵军把手插回裤兜。
“要查,就查个明白。要定罪,就钉死。”
赵军下巴微抬,指向东南方向。
“我的抽砂船,现在正在盐田港抽水。”
“我的清洗设备,现在正在吐沙子。”
“孙科长如果有胆子。”
赵军的眼神,透出一种绝对的狂傲与降维碾压的自信。
“带上你的人。带上你的试剂。”
“跟我去盐田港。”
“你亲自站在出料口。”
“从机器里吐出来什么,你当场测什么!”
赵军逼近一步,声音犹如重锤。
“只要测出氯离子超标百分之零点零零一。”
“我赵军,亲自把九号地砸平!”
孙国培死死地盯着赵军的眼睛。
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只有绝对的理智,和一种犹如深渊般的底气!
“好!”
孙国培也是个硬骨头。
“既然赵厂长这么有自信,那我就去见识见识!”
“带上仪器!上车!去盐田港!”
……
二十分钟后。
盐田港,南方实业专属深水码头。
“轰隆隆!!!”
执法车刚一驶入码头区域。
一阵几乎要将耳膜撕裂的极其狂暴的机械轰鸣声,犹如海啸一般扑面而来!
孙国培推开车门。
他刚一抬头,整个人就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死死地僵在了原地!
不仅是他。
他带来的三十几个质检队员,全都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
震撼。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重工业暴力震撼,毫无保留地冲击着他们的视觉神经!
停泊在深水区的五艘三千吨级滚装船上。
五台体型极其庞大、通体散发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改装钛合金涡轮离心泵,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粗达一米的高压钛管,犹如五条插入海底的钢铁巨龙。
正在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恐怖功率,疯狂地抽取着海底的泥沙混合物!
黑褐色的、夹杂着腥臭海水的海底泥浆,顺着粗大的管道,犹如火山喷发一般,被直接泵入码头后方的一套超大型设备中。
“那……那是啥……”一个质检技术员连手里的取样袋都掉在了地上。
赵军站在冷风中。
黑皮夹克衣角猎猎作响。
他冷眼看着这群被工业巨兽吓傻的官僚。
“高频震荡清洗分离系统。”
赵军迈开脚步。
“跟我来。”
孙国培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跟在赵军身后,走向那套庞然大物。
越靠近,那种机器震动带来的压迫感就越强烈。
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方鸿儒正戴着隔音耳罩,穿着白大褂,站在几层楼高的控制台上,盯着仪表盘。
“老方!”赵军仰起头喊了一声。
方鸿儒摘下耳罩,探出头。
“带建设局的领导,看看咱们是怎么洗沙子的。”赵军淡淡地说道。
方鸿儒咧嘴一笑,顺着铁梯子爬了下来。
他指着眼前这套系统,满脸傲气。
“各位领导,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方鸿儒指着第一个巨大的钛合金罐体。
“这是高频震荡池。”
“海砂抽上来,第一时间在这里和市政淡水混合。”
“底部的高频震荡器每秒钟发出两万次声波震动!”
“这种震动,能直接剥离附着在沙粒表面的盐分晶体、贝壳碎屑和有机物污垢!”
孙国培顺着方鸿儒的手指看去。
罐体上方是透明的观察窗。
里面的泥水就像沸腾的岩浆一样疯狂翻滚,发出令人牙酸的高频嗡嗡声。
“剥离出来的盐水呢?”孙国培强压着心头的震撼,提出了专业问题。
“别急啊。”
方鸿儒得意地一笑,走向第二道工序。
那是一台直径超过五米的巨型水平离心机!
“嗡!”
离心机高速旋转的呼啸声犹如喷气式飞机的引擎。
“震荡完的泥水混合物,进入这台超大型离心甩干机!”
“转速每分钟三千转!”
“在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
方鸿儒大声吼道。
“重质量的沙粒被死死贴在内壁。”
“而那些溶解了氯离子的淡水、重量轻的海泥和杂质。”
“被瞬间甩出分离网!”
“直接排入那边的废液沉淀池!”
洗涤。
脱水。
这在普通沙场老板眼里根本无法逾越的技术鸿沟。
在方鸿儒这种国家级科学家的手里,用纯粹的物理暴力和尖端材料,被强行压缩成了一条只需要几分钟的流水线!
“出料了!”
方鸿儒指着流水线的末端。
“轰!”
传送带启动。
在孙国培和所有质检队员极其惊骇的目光中。
一股犹如初雪般洁白、颗粒均匀、连一丝水汽都不带的纯净沙子。
顺着传送带,犹如一条白色的瀑布,疯狂地倾泻而出!
堆积在码头的空地上,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散发着刺眼的白光!
这还是海砂吗?
这特么比最顶级的河沙还要干净十倍!
赵军双手插兜,走到孙国培身旁。
“孙科长。”
赵军下巴微抬,指着那犹如瀑布般倾泻的白色沙流。
“沙子就在这儿。”
“刚从海里抽上来,刚从机器里吐出来。”
赵军的眼神,冰冷,睥睨。
“取样吧。”
孙国培深吸了一口气。
他虽然被眼前的工业奇迹震撼了,但作为质检科长,他只认数据!
机器再牛逼,如果氯离子没洗干净,一样是废渣!
“小刘!上仪器!”孙国培一挥手。
那个戴眼镜的技术员立刻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检测箱,快步走到出料的传送带下方。
他戴上白手套。
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烧杯。
直接从传送带上,接了满满一杯刚出炉的白沙。
随后。
他打开金属检测箱,取出一瓶蒸馏水,倒入烧杯中,用玻璃棒快速搅拌。
“滴答,滴答。”
透明的水液在烧杯里旋转。
技术员静置了三十秒,让沙子沉淀。
然后,他拿出一根滴管,从旁边一个贴着骷髅头标志的深色试剂瓶里,吸取了少许透明液体。
硝酸银试剂!
这是检测氯离子最权威、最直观的化学滴定法。
如果沙子里有氯离子残留。
只要硝酸银滴进去。
瞬间就会发生化学反应,生成白色的氯化银沉淀!
水质会立刻变得浑浊发白!
全场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和头顶机器的轰鸣。
三十几个质检队员死死地盯着那个烧杯。
孙国培更是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郑铁山和林强站在赵军身后,拳头捏得死紧。
虽然他们相信军哥,但这种决定生死的化学测试,依然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紧张。
赵军。
面无表情。
他甚至从兜里掏出了火柴,不紧不慢地又点燃了一根烟。
“滴。”
技术员的手微微发抖。
一滴硝酸银试剂,从滴管口坠落。
“啪。”
试剂落入浸泡着沙子的蒸馏水中。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任何反应。
烧杯里的水,依然清澈见底!
犹如矿泉水一般透明!
没有一丝一毫的白色浑浊!没有一点点沉淀物!
“这……”技术员愣住了。
“再滴!加大剂量!”孙国培咬着牙吼道。
技术员一咬牙,直接将滴管里剩下的半管硝酸银试剂,全部挤进了烧杯里!
并用玻璃棒疯狂搅拌!
十秒钟过去。
水。
依然清澈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