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声极其沉闷的惊雷,在福田九号地的上空轰然炸响。
闪电撕裂了浓黑的雨幕,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铁栅栏门外那七张苍白如纸的脸。
王福林保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势,雨水顺着他大腹便便的肚子往下流。
他不敢抬头。
高瘦开发商和另外五名巨头,也死死地抱着手里的公文包,站在齐脚踝深的泥水里,浑身发抖。
铁门内。
两名穿着雨衣的工程兵岗哨,眼神犹如看死狗一般,冷冷地盯着这群曾经在特区呼风唤雨的地产大鳄。
一名岗哨转身,走进门卫室,拿起了内部对讲机。
“指挥部,门外特区地产商会七个人,要求见赵厂长。”
片刻后。
对讲机里传出陈建国粗犷冰冷的声音。
“搜身,放行。”
“咔哒!”
沉重的铁栅栏大门,被缓缓拉开了一条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去。”岗哨面无表情地一指。
王福林如蒙大赦,赶紧直起腰,带着身后六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这片正在疯狂运转的工业巨兽体内。
一进大门,七个人的心脏就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虽然是暴雨深夜。
但九号地的二期基坑里,巨大的工业探照灯将现场打得犹如白昼。
“轰!轰!轰!”
重型搅拌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一辆辆满载着刚刚从盐田港洗出来的纯净海砂的重型卡车,在泥泞的工地上来回穿梭。
上千名光着膀子的工程兵,在雨中犹如不知疲倦的钢铁机器,疯狂地绑扎着地基钢筋。
那是纯粹的、不可阻挡的重工业暴力!
对比起他们自己那些因为断供而死气沉沉、甚至被讨薪工人砸得稀巴烂的烂尾工地。
这里,就是奇迹!
“老王……他……他的材料真的源源不断……”
高瘦开发商看着那一堆堆雪白的沙子和成捆的螺纹钢,嫉妒和绝望交织在一起,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
“闭嘴!不想死就别乱看!”
王福林低吼一声,死死地抱着公文包,朝着那栋灯火通明的两层指挥部小楼走去。
二楼。
办公室。
宽敞的房间里,灯光有些刺眼。
赵军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
身上依然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皮夹克。
他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双腿交叠,搭在办公桌的边缘。
嘴里叼着半截大前门,青灰色的烟雾在头顶盘旋。
陈建国和郑铁山一左一右,犹如两尊凶神恶煞的铁塔,站在他身后。
财务总监老刘,则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站在办公桌侧面。
“嘎吱。”
门被推开了。
王福林等七个人,带着一身的泥水和寒气,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名贵的西装早已经贴在身上,皮鞋上全是黄泥,活脱脱七个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乞丐。
“赵……赵厂长……”
王福林咽了一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赵军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那双犹如万丈深渊般漆黑冰冷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就这一眼。
王福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被冻僵了!
那种从尸山血海和重工业机器里淬炼出来的极度理智与残暴,根本不是他们这些靠着投机倒把发家的地头蛇能够承受的!
“坐。”
赵军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王福林七人哪里敢坐?
他们看了一眼沙发,自己身上全是泥水,只能硬挺挺地站在原地。
“赵厂长……深夜打扰,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王福林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将手里的黑色公文包放在赵军宽大的办公桌上。
“以前……以前是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受了李万山那个老东西的蛊惑,猪油蒙了心,敢跟您作对。”
王福林猛地一咬牙,“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在了办公桌前!
“赵厂长!求您高抬贵手,给条活路吧!”
高瘦开发商和其他五人见状,也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
“扑通!扑通!”
七个身家千万的特区地产巨头,整整齐齐地跪在了一个穿着黑皮夹克的男人面前!
“活路?”
赵军拿下嘴里的烟,将烟灰弹在水晶烟灰缸里。
“李万山断我沙场的时候,可没想过给我留活路。”
赵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心脏上。
“误会!那全是李万山一个人干的!我们根本不想得罪您啊!”
高瘦开发商急忙狡辩,疯狂地推卸责任。
“赵厂长!我们这次来,是带着诚意来的!”
王福林急忙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地契和股权书。
“我们七家公司,手里捏着特区百分之八十的未开发地皮,还有十四个在建的楼盘!”
王福林抬起头,眼神中透着最后一丝对生存的渴望。
“我们愿意拿出百分之三十……不!百分之四十的股权!”
“无偿转让给南方实业!”
“只求您……只求您把垄断的水泥和钢筋,平价拨给我们一部分,让我们的工地转起来。”
“再求您出面,跟银行的信贷部打个招呼,把我们的过桥贷款延期三个月……”
王福林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看到,赵军的脸上,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意动。
有的,只是那种看着死人般的极致冷漠。
“百分之四十股权?”
赵军笑了。
嘴角扯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弧度。
“王老板,你是不是觉得,老子今天收了六千七百万的现金。”
“脑子也跟着进水了?”
赵军猛地站起身。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犹如实质般瞬间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十四个停工的烂尾楼。”
“拖欠了工人三个月的工资。”
“外加在建设银行、工商银行总计一亿两千万的抵押贷款!”
赵军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福林。
“你们名下的那些破水泥壳子,现在连一块砖都卖不出去!”
“你们拿一堆被银行死死盯住的烂账,来换老子手里真金白银买下的建筑材料?”
“还想让老子出面,替你们这群废物去跟银行担保?”
赵军眼底杀机毕露。
“你当老子是开善堂的,还是当老子是特区收破烂的!”
轰!
王福林七个人被赵军一语道破底牌,顿时面如死灰。
他们最后的一点遮羞布,被赵军毫不留情地彻底撕碎!
“那……那您想怎么样?”高瘦开发商浑身瘫软,绝望地哭喊起来。
“老刘。”
赵军重新坐回椅子上。
“给他们上菜。”
“是!”
财务总监老刘推了推眼镜。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那一沓厚厚的文件,直接“啪”的一声,狠狠地砸在王福林等人的面前!
“各位老板,看清楚了。”
老刘的声音冷厉无情,带着一种金融屠夫般的残酷。
“这是南方实业法务部和财务部,连夜起草的全资收购合同。”
“不是百分之四十。”
“是百分之百!”
老刘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合同第一页的加粗黑体字上。
“你们七家公司的所有土地储备、在建工程、开发资质!”
“全部打包转让给南方实业!”
“南方实业,将全面接管你们在各大银行那一亿两千万的烂账债务,并负责结清所有拖欠的农民工工资!”
听到这里,王福林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希冀。
如果南方实业肯背这一亿两千万的债,那他们至少能全身而退,不至于被银行逼去跳楼!
然而。
老刘接下来的话,却瞬间将他们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至于收购价。”
老刘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疯狂。
“你们七家公司,刨去债务,原有的净资产市值估算大约在两千万左右。”
“赵厂长给出的全款买断价是!”
“一百万。”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办公室里只有窗外的雷声在轰鸣。
“一……一百万?!”
王福林的眼珠子猛地凸起,死死地盯着那份合同。
“七家公司!加起来只给一百万?!”
“百分之五?!你这连百分之五都不到!”
络腮胡老板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赵军歇斯底里地狂吼。
“抢劫!你特么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老子名下光是在罗湖的那块地皮,都不止这个价!”
“老子就是死!就是去跳楼!也绝对不签这种丧权辱国的狗屁合同!”
“不签?”
赵军冷笑一声。
他看都没看那个发疯的络腮胡,只是朝着老刘抬了抬下巴。
老刘心领神会。
他不慌不忙地打开手里的一个黄色牛皮纸袋。
从里面抽出了七张盖着深红色大印的文件复印件。
“各位老板,发火之前,先看看这个。”
老刘将那七张纸,一张一张地排在王福林等人的面前。
“这是今天下午,建设银行和工商银行内部刚刚下达的《关于对特区七家违约地产企业启动强制清算及刑事保全的内部通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