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外三十里,叛军联营连绵成片,八皇子的中军大帐就紮在此地。
名义上全军统帅是老将费扬古,可一心想着一举拿下沈叶、登顶坐稳皇位的八皇子,愣是亲自随军压阵。
只不过,此刻的中军大帐里,费扬古脸色铁青。
说是罗刹、叛军联手的联军,可说白了就是自家兵当苦力、罗刹兵当监工。
每次冲锋送死的全是他手底下的绿营兵,罗刹兵出兵寥寥无几,还清一色蹲在後面当督战队。
这是啥狗屁并肩作战?
分明是拿他的人马当炮灰铺路!
费扬古心里憋屈到极点,满肚子怨念无处发泄。
最後还是被八皇子连哄带劝、软硬兼施强行按住,不得不认下这口恶气。
八皇子心里门儿清,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万万不能跟费扬古翻脸。
哪怕他早就看这费扬古居功自傲、不够顺从,也只能捏着鼻子装亲近。
他脸上堆满笑容,温声安抚道:「老将军放宽心,现在只是关外群山开路试探,又不是硬啃山海关,折损不了多少人马。」
「再说了,眼下看着咱们吃亏、打头阵,实际上罗刹人也占不到便宜。」
「咱们多冲几次先锋、耗一波体力,等真正到了决战攻城的时候,就该轮到罗刹人硬着头皮上主力了。」
「到时候,真正捡大便宜的,还是咱们!」
任由八皇子画大饼画得天花乱坠,费扬古的脸色半点没好转,反而更沉了。
这段时间跟罗刹人打交道,太他娘的憋气了!
以前被他揍得节节败退、闻风丧胆的手下败将,现在摇身一变,居然骑到他头上吆五喝六、颐指气使了。
再看看自家这位新登基的主子,面对罗刹人虽说算不上卑躬屈膝,却也是唯命是从、
处处迁就。
原本说好的联军,本该攻守同步、有福同享。
结果,罗刹人嘴片子一张一合,八皇子就让他的人顶在最前面送死!
那罗刹军呢,躲在後面美其名曰「接应」,这帮东西的真实目的谁看不懂?
可再憋屈、再愤怒,他也只能硬生生憋着。
都说忍一时风平浪静,可忍久了人就疯掉了!
费扬古终究忍不住,带着满心担忧出声规劝:「八爷,咱们本就兵力有限。」
「要是次次都让咱们打头阵、当炮灰,仗打完了,咱们的人马拼光了,最後的战果、
所有的好处,可全都落到罗刹人口袋里了!」
这番道理,八皇子怎麽会不懂?
可惜他现在骑虎难下、无路可退。
罗刹人输了,大不了撤军退回边境,拍拍屁股走人,毫无後顾之忧。
但他不一样,他已经僭越称帝、公然叛变大周,退路早就断得乾乾净净。
眼下唯一的活命机会,就是死死抱住罗刹这条大腿。
一想到这儿,八皇子眼底悄然掠过一抹阴冷的寒意。
他越看越不爽,自己都登基做皇帝了,费扬古这帮老部下,张嘴闭嘴还是一句一个「八爷、八爷」!
半点君臣威仪都没有,从来不把他当成真正的帝王敬重!
还动不动直言规劝、变相训斥,仗着资历老、功劳大,屡屡拂逆自己的意思!
一瞬间,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要不,乾脆换掉费扬古,换个听话懂事的人接掌兵权?
心里怒火翻腾,可八皇子脸上依旧笑意真诚。
他故作沉稳地开口道:「大将军的顾虑,孤心知肚明。」
「可眼下这局势,咱们除了联手罗刹、拼死一搏,再无生路。」
「不过老将军尽管放心,孤早有後手准备!」
「孤已经命佟国维在奉天府全境大肆招兵买马。」
「前线哪怕略有折损,後方新兵随时能补,用不了多久,咱们的实力依旧不输罗刹!
「」
听完这番空话,费扬古的鼻子差点儿被气歪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还能不懂新兵和百战老兵的天壤之别?
临时抓来的壮丁、刚入伍的新兵,没训练、没战力、没血性,上了战场就等於送人头要是拉人就能打仗,估计刚刚登基的太子早就坐拥百万大军横扫天下了!
费扬古正要开口,好好跟八皇子掰扯清楚其中的利害。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久经沙场的费扬古瞬间心头一沉,本能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猛地起身,下一秒,一名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将领连滚带爬冲进大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八爷!大将军!大事不好!」
八皇子压根儿认不出这灰头土脸的人是谁,可费扬古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他先锋大军的副将赫宰涛!
副将狼狈逃回,那主将吕童乐呢?
费扬古心头一紧,一把攥住他的肩膀,厉声急问:「到底出什麽事了?!」
赫宰涛惊魂未定,声音发颤、满脸恐惧:「大将军!敌军防御根本不是人能冲的!」
「山上到处都是稀奇古怪的铁丝网、连环壕沟,还有密密麻麻的火炮!」
「敌军躲在一座座小碉堡里放火枪,火力密得像下雨一样!」
「兄弟们拼命冲锋,根本冲不上山头!仅仅一轮冲锋,当场就倒下上千名弟兄!」
说起刚才的惨烈战况,赫宰涛浑身发抖,眼底满是抹不掉的恐惧,显然是被打怕了。
费扬古看着他这副怂样,气得差点当场甩他一巴掌。
废物!软蛋!丢尽麾下将士的脸面!
可转念一想满山屍横遍野、死伤惨重的部下,满腔怒火又化作一声长叹。
换成是谁,面对这种新式防御、恐怖火力,谁冲谁死,根本没人能顶得住!
他压下心绪,沉声追问最关键的问题:「吕童乐呢?为何唯独你回来禀报?!」
按规矩,这种大败军情,理应由主将亲自回禀。
他心里已经猜测,吕童乐大概率是怯战不敢露面!
一旁的八皇子也收起笑意,神色凝重,冷冷地盯着赫宰涛。
赫宰涛喉头哽咽,带着浓重的哭腔,一字一顿道:「大将军————吕将军————战死了!!」
轰!
费扬古脸色瞬间铁青!
吕童乐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嫡系猛将、左膀右臂!
如今一战陨落,等同於硬生生斩断他一条臂膀!
他双目赤红,死死攥住赫宰涛,怒声咆哮道:「怎麽死的?!吕童乐到底怎麽死的?!」
赫宰涛满脸悲愤,泪水滚滚落下道:「大将军!吕将军死得太冤了!」
「眼看弟兄们死伤无数、再冲就是全军覆没,吕将军心疼部下,无奈下令暂时撤军休整。」
「可罗刹军的将领阿泊夫蛮横无理,直接带人冲上来,强行逼迫吕将军继续冲锋送死!」
「吕将军堂堂大周将领,岂会听罗刹人随意摆布?当即跟他争执了几句!」
「谁料那阿泊夫心狠手辣、毫无人性,当场擡手用火枪,直接射杀了吕将军!」
「大将军!请您务必为吕将军作主!!」
此话一出,大帐内瞬间死寂。
不管是八皇子还是费扬古,脸色惨白、难看至极。
首战即大败!先锋主将阵亡!两军盟友直接当众火拼!
开局就乱成一锅粥,这仗还怎麽打?能打赢才是怪事!
可两人关注的重点,却截然不同。
八皇子此刻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道:「那罗刹将领阿泊夫怎麽样了?你们有没有伤到他?!」
话一出口,他瞬间就後悔得肠子都青了!
坏了!说错话了!
当着所有部下的面,自家大将被罗刹人残杀,他不心疼自家将士、不问弟兄死伤,第一时间关心凶手有没有受伤!
果不其然!
赫宰涛浑身一僵,脸色瞬间铁青,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失望、心寒与愤怒!
这就是他们拼死效忠、流血卖命的主子?
自家兄弟惨死沙场,主子第一时间关心的,还是敌将安危?
太他娘的没人性了!
一旁的费扬古更是彻底心灰意冷,眼底最後一丝对八皇子的拥护与期待,彻底破灭。
刚才他还只是失望,此刻已经彻底寒心!
往日温和亲民、礼贤下士的八爷,早就变了模样!
你身为君主,当众寒尽将士之心,这仗还未打,军心已经散了!
死寂的氛围笼罩整座大帐。
过了很久,赫宰涛压下满腔悲愤,沉声开口道:「吕将军惨死,全军弟兄们怨气滔天,当场和罗刹兵动了手!」
「虽说放倒了几个罗刹兵,可那阿泊夫被手下拼死接应,最後还是跑了!」
说完,他无视一旁的八皇子,目光死死地盯着费扬古,掷地有声道:「末将跟随大将军征战多年,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此事,全凭大将军作主!」
这番话,狠狠打了八皇子的脸。
他才是名义上的皇帝、全军之主!
可出了天大的事,将士们宁可找大将军作主,都懒得看他一眼!
八皇子心里又气又堵、颜面尽失,偏偏又无话可说,毕竟这烂摊子,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
就在大帐气氛压抑到极致的时候,帐外突然再起骚乱!
侍卫的阻拦声、罗刹人叽里咕噜的怒骂声、拔刀出鞘的脆响声,交织在一起!
紧接着,一名满头大汗、满脸屈辱的侍卫慌忙冲进大帐禀报:「陛下!不好了!罗刹大将阿罗业斯基,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火枪兵,强行闯帐,非要面见陛下!属下拦都拦不住!」
八皇子听着帐外的动静,脸色阴晴变幻,很是尴尬。
人家直接带兵持刀闯他的中军大帐,形同挑衅示威!
可他偏偏半点硬气都不敢有!
僵持片刻,他只能强行压下屈辱,转头对着费扬古咬牙道:「大将军,出去请阿罗业斯基将军进帐!」
「有什麽矛盾、什麽恩怨,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说到底,哪怕被罗刹人骑在头上拉屎,他也只能忍!
毕竟眼下,他早就没有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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