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蛇岭上！
炮声、火枪声、喊杀声还有惨叫声连成一片。
成千上万的士兵疯了似的冲向乌蛇岭。
可每次冲锋冲到一半，就跟潮水撞在礁石上似的，狼狈後退。
一波冲锋、一波败退之间，无数鲜活的士兵永远倒在了地上，再也没能站起来。
看着眼前的惨状，费扬古心里在滴血！
因为这些拼命送死的，不是什麽临时凑数的杂兵，全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心腹和精锐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接连倒下，费扬古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又闷又痛。
「大帅！真不能冲了！兄弟们实在冲不上去啊！」
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部下谭擒虎，满眼通红地哀求道：「再冲也是送死！求大帅，别让兄弟们白白送命了！
「9
「送死」两个字，像两根针，狠狠紮进费扬古心里。
他想硬撑着说这是冲锋陷阵、为国拼杀，不是送死。
可嘴唇像是被焊死了似的，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谭擒虎也心知肚明：
罗刹人压根儿就没打算出力！
就是拿他的绿营兵当人肉去填壕沟！
用自家弟兄的性命，去耗光乌蛇岭的炮火！
费扬古一咬牙，吐出一句满是疲惫和决绝的话：「让兄弟们退下吧！」
话音落下，谭擒虎瞬间如蒙大赦，眼底猛地闪起一丝光亮。
生怕大帅反悔，他当即扯着嗓子疯狂大吼：「大帅有令！所有人後撤休整！立刻撤退！」
此起彼伏的撤退号令传开，幸存的士兵如同捡回一条命，慌忙退下战场。
看着这一幕，费扬古心里只剩无尽的悲凉。
他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个老兄弟眼中，好像再也不是那个一言九鼎的大帅了。
他擡眼望向满目疮痍、屍横遍野的乌蛇岭，脑子里只剩两个字：惨烈！
这已经是他们攻打乌蛇岭的第十天了！
十天的轮番死冲，山头的草木被炸得乾乾净净、地皮都翻了几层，不少工事都已经被破坏了。
可这座小小的山岭，依旧牢牢握在朝廷守军手里，纹丝不动！
他们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处在乌蛇岭外的那位皇帝，损失也不小。
但哪怕打到这般地步，乌蛇岭上的那些人，依旧撑住了！
就在全军好不容易停下冲锋、喘口气的时候，一阵刺耳蛮横的声音，从远处炸了过来！
「废物！谁让你们停的？继续给我冲！」
「一群蠢猪、软蛋！全都给我往上冲！」
「敢停步，老子杀光你们这帮傻货！」
听着这极尽羞辱的谩骂，费扬古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滔天怒火直冲头顶。
他此时有一种拔刀杀人的冲动！
又是阿罗业斯基！
这个仗着主子撑腰、狗仗人势的东西！
想起此前冤死的吕童乐，想到赫宰涛那死不瞑目的眼神，想起无数白白送死的自家兄弟，心口又酸又痛！
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掏心掏肺信任自己一辈子，如今却要被蛮夷随意践踏性命！
一瞬间，无数悔意涌上费扬古心头。
他忍不住扪心自问：
自己当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跟着八皇子造反？
当初，要是直接归顺新帝，何至於沦落到如今仰人鼻息、弟兄白白送死的下场？！
悔恨和憋屈，愤怒和不甘，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费扬古几乎快要窒息。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阿罗业斯基一脸嚣张地冲到他面前，指着鼻子训斥道：「费扬古！你这个混蛋！你是不是瞎了？！」
「你没看到伟大的罗刹国勇士已经等着攻占乌蛇岭了吗？你竟敢私自下令退兵！」
「奉元帅军令！立刻带着你的人，继续冲锋！」
那语气、那神态，哪里像是对待一军主帅？
简直像是训斥一条听话的走狗！
费扬古身後的亲兵个个怒目圆睁、血气上涌。
主辱臣死！
哪怕他们心里对大帅的妥协心存不满，可眼见自家主帅被蛮夷如此折辱，所有人都憋了一肚子火气！
忍无可忍！
费扬古双目赤红，冷声道：「你刚才，说什麽？」
面对他的怒意，阿罗业斯基毫无敬畏，反而越发嚣张，肆无忌惮地道：「你耳朵塞驴毛了？听不清人话？」
「老子命令你！让你手下这群狗杂种立刻往上冲！」
「误了罗刹大事，老子连你一起宰了！」
他满脸讥讽，极尽轻蔑：「怎麽？你还不服？」
「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绿营大帅？」
「你们的皇帝，都是我们的儿皇帝，是我们罗刹养的一条狗！更何况你区区————
不等阿罗业斯基把嚣张的话说完，寒光一闪！
费扬古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快如惊雷、疾如闪电！
阿罗业斯基甚至没看清刀光，没来得及躲闪，冰凉的刀锋已经劈中了他！
鲜血喷涌、身躯僵立！
阿罗业斯基满脸惊恐、难以置信。
他做梦都想不到，这个被自己肆意拿捏、当众羞辱的落魄大帅，竟敢对自己拔刀！
嘴巴张合几下，半句狠话都没能说出来，生机彻底断绝，轰然倒地！
一旁的谭擒虎看在眼里，浑身热血瞬间炸开！
刚才阿罗业斯基当众辱骂挑衅，他早就怒火滔天，真想一刀砍了这个狐假虎威的东西。
只是，碍於对方身份特殊，一旦斩杀麻烦就大了，只能忍着。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向隐忍退让、委曲求全的大帅，今儿终於硬气了一回！
这一刻，谭擒虎觉得，当年那个横扫沙场、傲骨铮铮的费大帅，好像又回来了！
费扬古把手里的刀收起来，看都懒得看地上的屍体一眼，冷冷地道：「谭擒虎！通知所有兄弟，即刻戒备！」
「随时准备和罗刹人开战！」
他转头看向身旁下属，冷声道：「去通知罗刹人，让他们派个会说人话的过来谈判！」
「要不然，就直接火并！」
下属当即领命，快步离去。
刚才跟着阿罗业斯基前来围观挑衅的几十名罗刹兵，亲眼目睹自家主将被一刀斩杀，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众人哪里还敢停留，转身四散狂奔、狼狈逃窜。
谭擒虎正要下令追击，却被费扬古擡手拦住了。
「让他们跑！」
「我就是要让整个罗刹国的人都知道！」
「我费扬古的绿营兵，可死可战，绝不当任人践踏的奴才！」
谭擒虎看着硬气到底、不再妥协的大帅，心里又酸又热。
要是大帅之前能这般强硬、护着部下，吕童乐不会死，赫宰涛不会死，无数弟兄也不会白白送命！
阿罗业斯基被斩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遍整片联军大营。
罗刹的指挥层大为震动，紧急议事，怒不可遏。
原本勉强并肩作战的两军，瞬间彻底撕破脸皮，一副随时都会开战的样子！
混乱之际，八皇子心急火燎地狂奔而来，因为跑得太急，险些当众摔个趔超，狼狈至极。
看着地上血流满地、身首异处的阿罗业斯基，八皇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也烦透了阿罗业斯基的嚣张跋扈、仗势欺人。
可他一直靠这个来麻痹自己。毕竟，他还要靠着罗刹帝国的扶持图谋皇位。
如今，费扬古这一刀，等於劈碎了他所有的隐忍和算计！
「大将军！你怎麽能如此的冲动！！」
八皇子指着费扬古，满脸气急败坏。
要不是费扬古从开始就跟着自己，是自己麾下的第一战力，他甚至以为费扬古是投靠了自己的太子二哥呢！
费扬古冷眼看着他，语气淡漠却带着千钧之力：「区区一个蝼蚁蛮夷，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今日不杀他，军心不服，再无战力可言！」
听到「军心不服」，暴怒的八皇子瞬间冷静下来。
此刻的费扬古，气场凛冽、杀伐尽显，让他心底生出了浓浓的恐惧。
他强压慌乱，急忙劝解：「大将军心里的委屈，我都懂！」
「可你这般肆无忌惮地斩杀了罗刹将领，罗刹必定会大举追责！」
「如今大敌当前，咱们万万不能内乱啊！」
费扬古一声冷笑，傲骨凛然：「八爷，罗刹国追责？他们凭什麽追责我！」
「老子镇守边疆多年，之前也是和罗刹国统帅平起平坐的人！」
「数次交手，打得他们丢盔卸甲、抱头鼠窜！」
「谁敢不服，尽管来战！」
「我麾下弟兄虽然折损了大半，可依旧能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八皇子听得心乱如麻，越发急躁了。
一旦两军火并、内乱开战，坐收渔利的，那肯定是山海关内坐镇的太子二哥啊！
更让他心惊的是，此刻的费扬古，语气强硬、自主决断，好像对他不再唯命是从了！
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连忙压下慌乱道：「大将军息怒！此事万万不可冲动！」
「此事交由孤处理，孤亲自去和罗刹的大元帅去谈！」
可话音刚落，就被费扬古冷冷打断：「八爷，军事上的事情，您不必插手了！」
「今日之事，我亲自和罗刹人对峙分说！」
「愿意联手抗敌，我等便同心一战！」
「想要寻衅欺辱、拿捏我们，那我绿营将士，随时奉陪到底！」
「当年，老夫不怕罗刹！今日，依旧半点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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