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厂长张前线的办公室里,四个干部围着桌子坐成一圈,个个嘴里叼着烟。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屋里烟雾一层压着一层,呛得人眼睛都红了,却没一个人起身去开窗。
财务科石科长终于憋不住了,把烟头往烟灰缸里狠狠一按:“张厂长,齐书记,还有肖厂长、王厂长,你们几个倒是给句话啊。现在这么搞,我们还怎么干工作?今天财务科都快让个小姑娘给掀了。”
张前线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吭声。
党委副书记齐军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低头点上。
肖副厂长和王副厂长对视一眼,也都没说话。
石科长更急了:“你们是没看见今天那场面。运输队梁全胜家那个丫头,穿着她妈纺织车间的破工作服,直接闯进财务科,张口就让我一天之内把以前拖欠职工的工资报表全部整理出来,说什么董事长今天就要,弄不完谁都别想下班!我干了这么多年财务,科长也当了这么多年,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跟我说话那口气!她爸见了我,都不敢这么说话!”
厂纪委廖书记在旁边冷冷一笑:“老石,你也别光顾着生气。人家现在代表的是董事会,懂吗?董事会就是资方,谁出的钱谁说话。你觉得她年纪小没资格?那你拿钱出来,你也可以这么说。”
石科长一听就炸了:“廖书记,你少在这说风凉话!我们财务科再怎么折腾,好歹还有账、有表、有东西干。你们纪委呢?现在还有什么活?以后厂里还要不要纪委都不好说。昨天开会,董事长把费金发那些事一件件翻出来,你们纪委难道一点责任没有?”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去,廖书记脸色当场变了。
“老石,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眼看两个人就要顶起来,肖副厂长赶紧摆手:“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你们两个从年轻时候就能吵,一吵就是半辈子。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窝里斗?真等着集体下岗了,再争谁对谁错?”
王副厂长却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扔,冷着脸说道:“我就不信这个邪。新董事长刚上任,难道真敢把我们这些干了几十年的老干部一个个全弄走?”
说着,他转头看向齐军:“齐书记,这时候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是党委副书记,我就问你,厂子改制了,党的领导还要不要?还是不是社会主义了?””
齐军听得直皱眉:“王厂长,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过去厂里经营是谁在管?不都是你们几个在管吗?现在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厂子一屁股债,你让我这个党委副书记说什么?说你们经营得好?”
王副厂长脸色一沉:“齐书记,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把账摆在桌面上。”齐军把烟灰弹掉,语气也冷了下来,“以前厂子赚钱的时候,经营上的事你们说了算,从来没问过我,现在厂子出了问题,又想起党的领导来了?厂里工人工资都发不下去,你去领导他们,你不嫌害臊?”
他停了一下,把烟狠狠吸了一口:“我已经想明白了。我准备跟市里打报告,调走。这个地方,我待不下去了。你们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不陪着了。”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眼看气氛又要僵住,张前线终于开口:“好了,都别吵了。现在吵这些有什么用?”
他声音不高,可厂长当了这么多年,威信还在。这一句话出来,几个人都停了。
石科长看着他:“张厂长,那你总得给我们个准话吧。我们现在到底怎么办?”
其他几个人也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张前线扫了他们一眼,慢慢说道:“没到你们说的那个地步,但也不乐观。昨天会上老钱老费,那就是董事长拿来立威的。我们这些老同志在厂里服务这么多年,新董事长初来乍到,年纪又轻,不信任我们,可以理解。所以抓住两个问题干部,斩立决。想一下子把我们镇住。也确实起到了效果。”
他点了根烟,长长吸了一口。“但是呢,看问题一定要辩证地看。新董事长要镇住我们,同时也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否则厂里那么多积压欠债,怎么解决?没有人从中疏通,外面那些债主就能把厂子吃了。靠那几个小丫头去?她们连厂里的门朝哪边开都还没摸熟,能干什么?”
石科长下意识点了点头。
张前线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所以别觉得董事长把我们压住了,我们就一点贡献都不能再做了。厂子这么大,真要正常运转,最后还是得靠我们这些老同志。没有我们帮着疏通关系、处理债务、稳住下面的人,他拿什么把这个厂撑起来?”
屋里几个人慢慢听出了味道。
张前线又说:“我专门找体改办那边问过。万利织造签协议收购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三年之内不下岗员工。老钱和老费是自己屁股不干净,被董事长抓住了把柄,逼得他们自己交辞职信。可咱们呢?只要自己没犯事,他凭什么把你们赶出去?”
王副厂长眼睛亮了一下。
张前线却马上压住了他的兴奋:“当然,闹到这一步就没意思了。我们作为工作多年的干部,对工厂有感情。总归还是要为整个厂里考虑。当然,如果真要弄到撕破脸那一步,我们这些干部都不干了,那出了什么问题,也只能让董事长自己顶着。到时候市里领导看到厂里出现的情况,也不会坐视不管。”
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心里由衷佩服。不愧是当了这么多年厂长。
表面上是劝大家不要闹,实际上已经把后手和筹码都想好了。
说到底,就是一句话——
你韩董有钱,我们承认你是老板;但这个厂的烂摊子,你一个人也扛不起来。隐藏的债务就能把你压死!
肖副厂长慢慢点了点头:“张厂长说得有道理。今天厂医院李庆红家的丫头还专门给我打电话,问我参加不参加岗位竞聘。我直接跟她说,我不竞聘了。”
王副厂长看他:“你真不干了?”
肖副厂长笑了一声:“干什么呀?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身上落了一身病。马上过年,年后又是还债高峰。往年一到这个时候,我头发都能愁白几根。今年正好,也该歇歇了。”
他说到这里,往椅背上一靠:“让新领导去干吧。年轻人有本事,就让他把这个厂子干出个样子来。真要能干好,我高兴;真要干不好……那也是他的事。”
张前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