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一夜没睡。
天光泛白的时候,他把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又改了两个字。
兵权那条,“以谋反论”太重,改成“以僭越论”。
两字之差,留了余地。
杀心太露,反而让那些摇摆不定的中小土司心生兔死狐悲。
辰时。
袁炜和陈以勤准时到了值房。
两人的眼底都有青色,显然昨夜也没睡好。
赵宁没寒暄,直接把那张纸推过去。
袁炜接了,一目三行扫完,眉头拧起来。
陈以勤凑过去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比袁炜还复杂。
“阁老,这第三条——”
“有什么问题?”
袁炜斟酌着措辞:“继承人入京读书,说白了就是质子。那些土司不傻,他们看得出来。”
“看出来又怎样。”赵宁端起茶盏,六安瓜片的香气在清晨格外分明,“你以为朝廷这几百年来没人想过这招?想过。但以前不敢提,因为没有筹码。”
陈以勤道:“阁老的意思是——”
“一条鞭法。”
两人同时愣住。
赵宁放下茶盏。“市舶司海贸在浙江,往后乃至全国铺开,朝廷每年多出来的银子不是小数。有了银子,就有了养兵的底气。有了兵,说话才硬。我让他们送儿子来读书,他们不敢不送——因为他们知道我有兵能打进去。”
袁炜没再说话。
陈以勤盯着纸上那三条,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不是三条政令,这是一套绞索。
兵权、税权、继承权,三根绳子拧成一股,慢慢收紧。
今天收一寸,明天收一寸。
等土司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脖子上的扣已经勒死了。
“这三条先不急着发。”
赵宁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们回去拟一份详细的条陈,措辞要温和。不是限制,是'规范'。不是收权,是'共治'。”
袁炜立刻明白了。“卑职明白。”
“拟好了先给我过目。还有——”赵宁顿了一拍,“播州的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包括高阁老。”
两人对视一眼,拱手退出。
值房安静下来。
赵宁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秋风扫过,黄叶打着旋落在廊道上。
张四维。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赵宁对此人的了解,远比任何人以为的都深。
不是来自暗线的情报,不是来自吏部的考功档案——是来自另一段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
万历十年。
张居正死后不到两个月,张四维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张居正。
抄家、夺谥、追赃、流放子嗣。
一个被张居正亲手从吏部小吏提拔到次辅位置上的人,转头就把恩主的坟刨了。
养不熟的狼。
但问题是——这条狼有本事。
张四维最大的长处不是文章写得好,不是政务干得利索,而是他对人心的揣摩。
他能在三句话之内摸清对面那个人最想要什么、最怕什么。
这种能力放在官场上叫圆滑,放在谈判桌上叫天赋。
眼下这个局面,需要的恰恰是这种天赋。
赵宁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张条子,唤来小厮。
“去吏部,找张四维。就说我请他来内阁值房。”
小厮应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
半个时辰后。
张四维到了。
三十七八岁的年纪,中等身量,面白短须,一双眼睛不大但极亮。
进门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行礼的幅度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赵宁在内阁值房见的他。
张四维站着,目光在赵宁脸上一扫而过,什么都没问。
“坐。”
“谢阁老。”张四维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
赵宁看了他两息。
这人的气度确实不像个五品郎中。
从容得过了头,说明心里有底气——或者说,有野心。
有野心的人好用。
也危险。
“子维。”赵宁开口,用的是表字,“我有件事想交给你办。”
张四维眼皮都没动。“阁老吩咐。”
“去一趟西南。”
这几个字落地,张四维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极细微,一闪即逝。
但赵宁捕捉到了。
“播州?”张四维问。
赵宁没答,反问:“你知道杨烈?”
“略有耳闻。”张四维的语气平淡,“播州宣慰使,杨氏第二十九代。最近在扩军,动静不小。”
赵宁点了下头。
这人消息灵通,不意外。
文选司郎中管着天下官员的铨选升迁,各地的消息天然会往他手里汇。
“我要你做两件事。”
赵宁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去水西、去永宁、去酉阳,把周边那几个中等土司全走一遍。告诉他们,朝廷要出新政了,具体内容你到时候会拿到。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跟着朝廷走,有好处。跟着杨烈走,是死路。”
张四维没打断,静听着。
“第二——”赵宁停了一拍,盯着他的眼睛,“去播州。见杨烈。”
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张四维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品这两个任务之间的关系。
“阁老要我去拖他?”
赵宁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张四维身上。
这人确实聪明。一句话就点破了核心。
联络周边土司是布局,见杨烈是障眼法。
让杨烈以为朝廷还想和谈,让他产生误判,放慢扩军的步伐。
“拖多久?”张四维问。
“越久越好。”
张四维沉默了片刻。
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又按住。
“这趟差事不轻。”他说,声音很平,“杨烈若看穿我是来拖延的,播州就是我的埋骨之地。”
赵宁没否认。
他也不打算哄。
“子维,我不跟你绕弯子。”赵宁身子前倾,两手交叠搁在桌上,“这件事办成了——回来,入阁。”
张四维的呼吸停了一拍。
入阁。
文选司郎中到内阁大学士,中间隔着侍郎、尚书、至少十年的熬资历。
赵宁一句话,把这十年抹掉了。
张四维抬起眼,直视赵宁。
赵宁也在看他。
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冷意。
——历史上的张四维,就是被这样一个“入阁”的承诺拴住的。张居正给了他这个位子,他坐上去了,然后转头就把张居正的棺材板掀了。
狼喂不饱,但可以先给它一块骨头叼着。
至少在他叼着骨头的这段时间里,爪子是朝外的。
“阁老厚爱。”张四维站起身,拱手一揖,腰弯得比进门时深了三分,“卑职领命。”
赵宁没有还礼,也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看着张四维直起腰的那个瞬间——那双不大但极亮的眼睛里,野心和算计像两条蛇,缠绕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出发之前,来找陈阁老拿详细的条陈和路引。”赵宁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还有——”
张四维停住脚步,侧身等着。
“播州的事,到你为止。你的随从、幕僚,只知道你奉旨巡查边务。杨烈的名字,不要从第三个人嘴里说出来。”
“明白。”
张四维转身往外走。
赵宁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能送到门口。
“子维。”
张四维停步,没回头。
“活着回来。”
门外秋阳正白,张四维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落在廊道的青砖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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