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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承安从门槛后头蹿出来,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一头扎进赵宁腿上。

    “爹!你看我吃了好大一碗!”

    赵宁弯腰把他捞起来,掂了掂。“重了。”

    “那是棉袄厚!”

    赵承安搂着他脖子,理直气壮。

    屋里李若清正收拾桌上的碗筷,见赵宁进来,吩咐丫鬟重新摆一副碗箸。

    她没多问赵宁去了东院的事——赵福进进出出的动静,正院这边听得见。

    “用饭吧,粥凉了我让厨房再热。”

    赵宁把赵承安放下来,在桌边坐了。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

    一碟酱肉、一碗炖豆腐、两碟小菜,外加一锅白粥。

    赵承安的小碗搁在一旁,碗底还剩几粒米饭,确实吃得精光。

    赵宁夹了一筷子豆腐,没说话。

    李若清在对面坐下来,给他盛了碗粥搁过去。

    “怀瑾的名字,东院传出来了。取得好。”

    赵宁嗯了一声。

    李若清没再往下接。

    她拿起筷子,自己慢慢吃着。

    赵承安爬上旁边的凳子,够不着桌上的酱肉,急得直拍桌沿。

    “要吃!”

    李若清夹了一块放他碗里。

    “刚说吃饱了,又饿了?”

    赵承安不答,抓着肉啃得满嘴油。

    赵宁喝着粥,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赵承安正是什么都好奇的年纪,眉眼长开了,像自己多些。

    “平虏和安凝呢?”

    “奶妈带着在后头睡觉。安凝昨夜闹了一阵,天亮才消停。”

    李若清筷子顿了一下,“平虏倒是省心,丢下就睡。”

    龙凤胎正是闹人的时候。

    赵宁在府里的日子少,孩子们大半时间都是李若清在管。

    “辛苦你了。”

    李若清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这句客气话。

    夫妻之间有些东西不用多说。

    赵宁是什么人、肩上扛着多少事,她比谁都清楚。

    嫁进赵府这几年,她把后宅打理得妥妥帖帖,从不在外头的事上多嘴。

    这是她的分寸,也是她的本事。

    赵宁吃了半碗粥,搁下筷子。

    “午后我去一趟张府。”

    “什么时候回?”

    “晚饭前应该能回来。”

    李若清起身给他添了半碗粥。

    “那多吃两口再走。张阁老那边备的茶点,你未必吃得惯。”

    赵宁端起碗没动,看了她一眼。

    李若清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淡淡的,但这种不起眼的小地方才见真章。

    她不问赵宁去张府谈什么,只管他吃没吃饱、冷不冷、几时回。

    多一个字都不会说。

    赵宁把粥喝完了。

    赵承安吃完肉,油手往衣裳上蹭。

    李若清眼疾手快拽住他胳膊,拿帕子给他擦。

    赵承安挣了两下没挣开,老实了。

    “爹你去哪儿?带我去!”

    “不带。”赵宁站起来。

    “为什么!”

    “你去了张叔叔家,把人家书房给拆了怎么办。”

    赵承安委屈地瘪嘴,但没哭。

    赵宁伸手揉了揉他脑袋,转身出去了。

    赵福已经在前院备好了马车。

    赵宁换了件半旧的靛蓝直裰,没穿官服。

    腊月里不当值,去同僚家喝茶用不着那么正式。

    但帽子戴了——出门见人,礼数不能少。

    马车出了赵府大门,拐上长街。

    腊月二十一的京师街面上人不多。

    年关将近,铺子有些挂了半扇门板,伙计在门口贴对联。

    偶尔过一辆拉年货的骡车,车辙碾在雪泥里,咯吱咯吱响。

    赵宁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几条线在交替来回。

    广东那边,对于高拱他放心。

    此人办差有一股狠劲儿,认准了方向,轻易不回头。

    这种性子放在太平地方是个能吏,放在广东那个泥潭里,要么大破大立,要么被泥潭吞了。

    所以他才在信里加了那句——不限于汪良经手的部分。

    这等于是给高拱递了一把尚方宝剑。

    查,尽管查。

    查到谁算谁。朝廷给你兜底。

    但光有刀子不够。

    刀子劈下去之后,窟窿谁来填?

    广东官场要是塌了半边,不光是换人的问题——粮税征不征得上来?兵饷发不发得出去?濠境那边葡人会不会趁乱搞事?

    这些都得跟张居正碰清楚。

    马车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停了。

    赵福在车外禀报:“老爷,到了。”

    赵宁睁开眼,掀帘下车。

    张居正的宅子在东城,不算大,但收拾得敞亮。

    门前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薄冰,太阳照着,晶亮亮一片。

    赵宁一抬头,脚步顿住了。

    张居正的中门大开。

    这在规矩里是极重的礼。

    大明朝官员宅邸,中门平日不开,只有迎接上官、接旨、婚丧大典才开。

    张居正站在中门正中,身后半步是他的夫人顾氏。

    张居正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棉袍,头戴网巾,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胡须在冷风里纹丝不动。

    身量颀长,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文官里少有的利落劲儿。

    顾氏穿着一件暗纹墨绿褙子,规规矩矩立在丈夫侧后方,面色端庄。

    赵宁走上前去。

    张居正先动了。

    往前迈了一步,拱手,腰弯下去——这个弧度比朝堂上对首辅行的常礼要深。

    “云甫兄百忙之中肯移步寒舍,居正惶恐。”

    赵宁伸手一托他胳膊,没让他把礼行全。

    “叔大这是做什么。你我之间用不着这些。”

    张居正直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礼不可废。云甫少有登门,今日中门若是不开,传出去,岂不是张某怠慢上官。”

    赵宁看了他一眼。

    脸上也露出老友间的笑意。

    “弟妇也受累了,这么冷的天,不必在外头站着。”赵宁冲顾氏点了点头。

    顾氏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温和:“元辅折煞妾身了。快里面请,茶早备好了。”

    三人进了门。

    顾氏引着走过影壁,过了前院。

    张居正的书房在二进院子的西厢。

    门口两盆腊梅正开着,暗香浮动,不浓不淡。

    顾氏把茶点摆好,又亲手沏了一壶茶,放下就退出去了。

    门合上,下人也退干净了。

    屋里就剩两个人。

    赵宁环顾了一眼书房。

    四壁满是书架,码得整整齐齐。

    案头上摊着一卷公文,墨迹未干——张居正在他来之前还在办差。

    “坐吧。”张居正把茶推过来。

    赵宁端起来闻了闻。

    “高拱的信你看了没有?”赵宁问。

    张居正的笑意收了。

    “看了。昨日抄送到内阁的那一份,汪良的案子。”

    “不止汪良。”

    赵宁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扔出来都有分量。“我回信里让都察院派人南下,查市舶司近五年账目,不限于汪良经手的部分。”

    张居正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点了两下。

    “云甫兄的意思,是要连根拔。”

    “是。”

    赵宁靠在椅背上,“高拱在广东已经动了。他这个人你了解,一旦下刀就不会停。咱们在京师这头跟不上,前头就要出乱子。”

    张居正没急着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宁,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两盆腊梅上。

    沉默了几息。

    “都察院派谁南下,云甫心里有人选了?”

    “还没定。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张居正转过身来。

    他看着赵宁的眼睛,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审慎,有盘算,也有某种被信任后才会浮上来的郑重。

    “广东的水,比浙江深。”

    张居正走回桌边坐下,声音压低了半分,“市舶司五年的账,查下去牵出来的不会只是地方官。京里伸过手的人——”

    他没往下说。

    赵宁接上去:“所以我来找你。”

    张居正的手指又在杯沿上点了两下。

    “倒是有一个人选,不知云甫愿不愿意听。”

    赵宁端起茶杯。

    “说。”

    张居正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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