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一个妇人小声开口。
“我会剪纸,也会纺线,造纸应该不难。”
“你要去?”
“为什么不去?”
“家里的活……”
“孩子送学堂,饭也有人管,家里的田让男人去种。真要累死,也比守着一亩薄田饿肚子强。”
她说完,几名妇人同时点了点头。
学堂。
这是她们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家里的孩子能认几个字,往后便有机会做账、进铺子,甚至去衙门当差。
女孩子也不必一辈子只会做饭洗衣,许多人心里的账,已经越算越快。
王丰飘站在台阶上,喊得嗓子都哑了。
“想报名的,到本官这里登记!”
“谁有本事,谁拿高工钱!”
“谁没本事,就回家种田!”
一个年轻汉子还在低头算账。
他家一亩田,交完租后只剩两百多文,若是自己进厂,每月保底五百文,媳妇也去,每月再拿三百文,家里老人照看田地,孩子送进学堂。
哪怕只拿最少的工钱,一年也能攒下近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过去得一家人省吃俭用攒十年。
他猛地抬头,冲着台阶上的李承泽大喊:“殿下,我要报名!”
李承泽看向他。
“叫什么名字?”
“小的赵三!”
“去找王丰飘登记。”
赵三转身便往王丰飘那边挤。
“我也报名!”
“还有我!”
“我家男人腿脚不好,我能不能去?”
“能!”
“我识字,我能不能做账?”
“先去登记,等厂里考核!”
一群百姓立刻涌向台阶。
王丰飘被人围在中间,光头都快被挤歪了。
“别推!”
“一个一个来!”
“你家几口人?”
“会不会干活?”
“婆娘也报名?行,男女都收!”
老梁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凭据,又看向人群里抱孩子的妇人。
那妇人咬了咬牙,拉着自家男人走了过去。“梁叔,您不去吗?”
老梁头猛地攥紧凭据,迈步跟上。“去,我也要报名!”
王丰飘领着一群锦衣卫和百姓,挤出府衙大门,去给造纸厂登记造册。
台阶下的人群跟着散开一部分,剩下的人还围在外面,等着看谢家后续审问。
大堂里终于清静了些。
李承泽重新走回案后,在椅子上坐下。
顾老先生和周老先生跪在地上,低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沈老先生也跪着,只是腰背比刚才直了不少,刚才那阵药劲过去后,他总算恢复了几分清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袍,又摸了摸衣襟。
衣服还在。
虽然头发乱了些,脸面也丢了不少,可没有当众脱光,更没有追着猪狗满堂乱跑。
事情还没坏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只要能活着,名声丢了还能慢慢修补。
三人收受谢家银子,名下家产全部充公,按照律法,关进大牢肯定躲不过。
若是只关几日,凭门生故旧还能想办法。
可若是关上几年,甚至发配边地,那就真的没了翻身机会。
沈老先生跪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
他们三个人里面,顾老年纪大,脾气硬,周老胆子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真正能让靖安王觉得有用的,只有自己。
学堂。
刚才靖安王亲口说过,要把谢家和三位大儒的宅院改成学堂。
只要自己能在这件事上帮上忙,便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大儒的名声没了,还能当先生。
只要教出几个有用的学生,往后的事情就有转圜。
沈老先生越想越觉得可行,他抬起头,看向李承泽。“殿下,老夫刚才听您提到,要兴办学堂?”
李承泽端起茶盏,轻轻嗯了一声。“是有这个打算。”
沈老先生立刻挺直了腰。“老夫可以当先生。”
顾老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老先生也愣住了。
沈兄刚才还抱着柱子亲,现在就要给靖安王办学堂?
这脸皮,已经厚到这个地步了吗?
李承泽瞥了沈老先生一眼。“你?”
“正是老夫。”沈老先生拱起双手,姿态摆得十分端正。“老夫一辈子都在教书育人,对教育之事最为熟悉。学堂该怎么建,学生该学什么,先生如何考核,老夫都有经验。”
李承泽放下茶盏,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你不行。”
沈老先生愣了一下,急忙接话。“殿下,老夫明白您的顾虑。”
“您是因为今日之事,觉得老夫品行不端,所以不愿用我。”
“这件事老夫认。”
“收受谢家银两,替谢家煽动士子,老夫确实做错了。您骂老夫贪,骂老夫卑鄙,甚至骂老夫是个贱人,老夫都认。”
“可教书育人是另一回事。”沈老先生拍了拍胸口。“普天之下,论教育之事,老夫说第二,没几个人敢说第一。”
“我是真正的人才,还望殿下给老夫一个机会。”
李承泽抬手打断他。“不不不,你误会了。”
沈老先生松了一口气。“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不是因为你收钱,也不是因为你替谢家办事,才觉得你不行。”
李承泽看着他。“你是做人不行,教书也不行。”
沈老先生脸上的神情凝住。
李承泽继续喝茶,完全没有给沈老先生留面子的意思。
沈老先生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他刚才只是想保命,没想到靖安王竟然真的觉得他教书不行?
这事情他决不能退,这是他的活着的信念。
沈老先生猛地挺直腰背。
“殿下,您说我人品不行,我可以认。”
“您说我是贪财小人,我也认。”
“可您说我教书不行,那老夫绝不接受!”
声音在大堂中传开。
顾老先生和周老先生都抬起头。
沈老先生双手撑着膝盖,声音越来越高,底气十足。“老夫做了二十年国子监祭酒!从老夫手底下出去的官员,足足有五位宰辅!”
“正三品官员有数十位,五品以上更是不计其数!”
“状元二十位,进士几百人!”
“这些人能走到今日,靠的便是老夫传授的学问!”
“老夫一辈子教书育人,这是活着的底气,也是老夫最大的成就!”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殿下可以杀我,可以抄我的家,可以把老夫关进大牢。”
“老夫贪了银子,替谢家办了错事,这些罪名老夫都不躲。”
“可教书这一点,老夫不认!”
“就算把老夫杀了,老夫也绝对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