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脊冒出了一层冷汗,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和危险。
郑国涛只看到了政治斗争的一面,却完全忽略了更高层面的规则和底线。
“二叔教训的是……”
郑国涛低下头,声音有些发虚。
“是我愚昧了,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没看清大局。”
郑世建冷哼一声:
“你不是愚昧,是愚蠢。但凡你稍微动动脑子,把眼光放长远一点,站在中枢的角度想一想,也不会生出在新能源战略产业推动上动手脚的念头。”
“那不是在跟李家斗,那是在跟国运斗,跟历史潮流斗。必败无疑,而且会败得粉身碎骨,遗臭万年。”
郑国涛被骂得面色通红,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的微弱嘶鸣。
他知道二叔说的是对的,但那股不甘心,那种看到对手即将登上巅峰而自己却可能坠入深渊的恐惧,依然紧紧攫住他的心。
过了好一会儿,郑国涛才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小声问道:
“那……那咱们怎么办啊,二叔。”
“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李昭明走完这通天大道吧。”
“咱们前面把李家得罪得可不轻,真要让他毫无阻碍地上去,登顶化龙,咱们郑家……还能有好日子过嘛,到时候恐怕连蛰伏的机会都没有。”
郑国涛的担忧是实实在在的。
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就在于,胜利者拥有一切。
郑世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权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
“其实,”
郑世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
“事已至此,停手,也不算晚。”
郑国涛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郑世建继续道:
“虽然之前咱们跟李家有些龌龊,有些争斗,但这么多年,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嘛。”
“风水轮流转,今日我上台,明日你掌权。只要不是不死不休的血仇,总有个转圜的余地。”
“李昭明此人,从他过往的行事看,格局不小,并非睚眦必报之辈。他追求的是那个最高的位置,是成就一番经国济世的事业。”
“只要咱们识趣,就此收手,不再阻他的路,甚至……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地方,表达一点善意。”
“那么,大不了他上去了,咱们郑家韬光养晦,蛰伏十年也就是了。”
“十年时间,足够淡化很多恩怨。只要咱们安分守己,不主动挑事,不触碰他的核心利益,以李家的行事风格和那种顶级家族的自信,也不会对我们穷追猛打,赶尽杀绝。”
“这么多年过来,大家这点底线和默契,还是有的。”
“给对手留一点余地,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番话,是郑世建基于多年政治经验和当前局势做出的冷静判断,是一条看似屈辱却可能最为稳妥的生存之道。
急流勇退,有时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智慧。
郑世建的话语落下,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只有红泥炉上水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水将烧干。
郑世建那句“蛰伏十年”的论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郑国涛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却未曾得到郑世建预想中的回应。
郑国涛垂手立在书桌前,低着头,额角那层细密的汗珠始终未曾褪去,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蜷缩又松开。
终于,郑国涛抬起了头,他的脸上不再是单纯的惶恐或受教,而是一种混合着不甘、焦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的复杂神色。
他向前挪了半小步,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发紧,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切。
“二叔,您说的这些道理,我懂,我都懂。”
郑国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蛰伏,退让,示好……听起来是稳妥,是明哲保身。”
“可二叔,这一步要是真的退了,那咱们郑家,往后这几十年,可能就真的再也回不到牌桌上了。”
他的语速渐渐快了起来,像是要赶在勇气消退之前把心里的话都倒出来。
“您看看我,我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富国级,看着是显赫,可距离真正的‘入阁’,还差这临门一脚。”
“这么多年,家族资源倾注,我自己也夙兴夜寐,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嘛。”
他的眼神灼灼,盯着郑世建,
“如果现在收手,就等于我已经提前放弃了入阁之争。”
郑世建靠在黄花梨木圈椅里,半阖着眼,听着侄子激动的话语,脸上依旧是那副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枯瘦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郑国涛见二叔没有打断,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这次语气更沉,带上了更深的忧虑。
“这还只是我个人的前程。”
“再说文选。”
提到郑文选,郑国涛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父亲特有的关切和焦灼。
“他如今在双州市担任副市长,副部级,年轻有为,是咱们郑家下一代里最拔尖、最有希望的一个。”
“家族对他寄予厚望,是盼着他将来能接过担子,入阁执掌中枢。”
郑国涛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
“可二叔您想,如果咱们现在示弱退让,承认了李家的优势地位,那么在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里,李昭明那一系人马必然风头无两,占据最好的位置和最丰厚的政治资源。”
“文选他就算能力再出众,没有强大的家族势力在后面顶着他,没有足够分量的盟友在关键时候为他说话,他凭什么去和那些背靠大树的人竞争。”
“正部级恐怕就是他仕途的天花板了,至于‘凌烟阁’……”
郑国涛苦涩地摇了摇头。
“那化龙一跃的门槛,竞争何其惨烈,没有顶尖的派系支撑,单凭个人,想都别想。”
“咱们郑家,至少二三十年内,都别想再回到核心的牌桌上去了。”
“到时候,我们这些人渐渐老去,文选他们被牢牢按在地方或者部委的次要岗位上,咱们这一脉,就算彻底边缘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