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涛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我相信,文选他也一定是这个想法。”
“我们郑家的人,可以输,可以败,但不能未战先怯,更不能苟且偷生。”
“牌桌,我们要坐,就要坐在主位。如果坐不上去,宁可把桌子掀了!”
最后那句话,郑国涛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书房内,炉火的光似乎都随着他激烈的话语跳动了一下。
郑世建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寄予厚望、一手扶持起来的侄子脸上那混合着野心、不甘、恐惧和决绝的复杂神情。
他没有立刻斥责郑国涛的“狂妄”或“不智”,也没有再重复那些关于大局和风险的分析。
郑世建只是那样看着,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郑国涛激愤的表象,看到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底色。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老人脸上的皱纹在明暗交织中显得愈发深刻,如同刀刻斧凿。
终于,郑世建极其缓慢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轻飘飘的,却仿佛耗尽了老人不少的力气。
“既然,你和文选,都是这么想的……”
郑世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静,那是一种做出了某种重大决定之后的、卸下了所有犹豫的平静。
“那么,我这个老头子,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八十多岁的年纪,就算最后赌输了,也是寿终正寝,没什么遗憾。”
他抬起手,指了指书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给文选打个电话吧。让他把手头的工作安排一下,尽快来京师一趟。有些事,有些话,需要他当面听,也需要他当面说。”
“如果你们年轻一代,真的都想好了,有那份愿赌服输、甚至承担最坏结果的底气……”
郑世建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属于久经沙场的老帅的锐利。
“那么,我们郑家,就陪着李家,把这盘棋,下到最后。”
郑国涛听到二叔这番话,心脏猛地一跳。
他没有从二叔的语气中听到支持或鼓励,但那种不再劝阻、转而冷静布局的态度,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默许,一种将家族航船的舵轮,交到了他们这些“激进”的晚辈手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郑家与李家之间,再无转圜余地,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郑国涛没有犹豫,也没有再多说任何煽情或表决心的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神情肃穆得像是在接受一项庄严的使命。
“是,二叔。我这就给文选打电话。”
夜色如墨,郑家位于京师那座深宅大院的书房里,灯光直到后半夜才熄灭。
郑文选在接到电话后,连夜搭乘最晚的航班飞抵京师。
没有过多的寒暄与铺垫,话题直接切入核心。
正如郑国涛所言,郑文选同样不愿意退步,随即三代人达成一致,要放手一搏。
三人又就具体细节商议了许久,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熹微。
当郑文选和郑国涛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体离开书房时,一个围绕汉东、针对李昭明的全面反击计划,已然成形。
郑家这艘大船,在沉寂观望许久之后,终于调整船头,准备驶向最汹涌的暗流。
汉东的局势,也必然将伴随着郑家的放手一搏,而进入新的、更加波涛汹涌的篇章。
正月初九的傍晚,京州城华灯初上,年节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
省委大院,李昭明住所的客厅内,却笼罩着一层不同于节日氛围的凝重。
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李昭明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姿态放松。
祁同伟、高育良、田国富、吴春林四人分坐两侧。
茶几上摆着清茶,却无人有心品酌。
高育良的面色显得有些局促,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尴尬。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李昭明平静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
“昭明省长,各位同志。”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今天下午,我正式收到了中组部的调令,任命我为司法部部长,免去汉东省委副书记、常委、委员职务。文件……已经到了。”
这个消息,其实在座几人或多或少都已风闻,但由高育良亲口证实,还是让客厅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高育良脸上挤出一丝复杂表情。
“我……我没有想到,调令会来得这么突然。而且,事前没有任何沟通,就这么直接下来了。”
他看向李昭明,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
“昭明省长,在这种关键的时候,我这个副书记的位子,还是很关键的。”
“我考虑过了,我想……是不是可以和中组部的领导沟通一下,陈述汉东工作的实际需要,让我继续留任在汉东,不去司法部任职。”
“毕竟,这里的工作刚刚打开局面,我也更熟悉情况。”
说完这番话,高育良微微垂下目光,等待回应。
晋升司法部部长,跨越副部到正部的天堑,是他仕途梦寐以求的飞跃,内心不可能毫无波澜。
但正如高育良所说,此刻离开汉东,离开与李昭明并肩作战的“战场”,他心中充满了愧疚,更担心自己一走,李昭明在常委会上独木难支。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高育良此刻的神色显得格外真诚。
李昭明听后,脸上浮现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高育良,语气平和。
“育良同志,你也是老党员了,怎么这点觉悟都没有。”
李昭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组织哪里需要,我们就到哪里去工作。这是最基本的组织原则。司法部部长,那是重要的中央部委正职,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和重用。怎么能跟组织讨价还价呢。”
他稍微停顿,目光扫过祁同伟等人,继续道。
“更何况,这次是晋升。从副部到正部,多少人一辈子难以逾越的门槛。”
“你要是驳回了,让高层怎么看你,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汉东的班子。”
“这不是授人以柄,让别人说我们汉东搞小圈子,只顾自己一亩三分地,不顾大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