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包厢内。
秘书把平板合上,放回公文包里,抬头看向林晚瑶。“林总,泰安那边的对接已经发过去了,明天上午他们会把最新的方案发过来。另外,周氏那边我也约了,不过是以子公司的合作身份约的,周小姐不知是您来。”
这也是无奈之举,林晚瑶也害怕吃闭门羹。
林晚瑶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嗯,你安排就行。今天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秘书应了一声,拎着公文包退出了包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那台空气净化器低低的嗡鸣声。
林晚瑶此刻已没了办公的心思。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然后将目光放到窗外的景色中。
泰安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远处的楼宇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深灰色的剪影,像被谁用炭笔一层层涂抹过。马路上车流缓慢,车灯连成一条条细细的光线,又散开,在灰暗的空气里晕出一团团模糊的黄。
她坐在这间饭店包厢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杯口浮着几片碎茶叶,有的沉在杯底,有的贴着杯壁,她没去动它。桌上的转盘还残留着上一道菜留下的油渍,服务员忘了擦,她也没有叫人来。包厢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说实话,一时间要见到周浅予,她还是有一些忐忑的。
因为两人之前是挺好的知己好友。
那时候她们在商业论坛上认识,后来偶尔约着吃饭,聊公司、聊行业、聊那些在别人面前不会说的话。周浅予说话直,但不刻薄;林晚瑶谨慎,但在她面前能松一口气。
周浅予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不用端着说话的人。
可是因为自己妹妹的事情,因为周家跟白家的关系,还有那一纸婚约,林晚瑶被迫选择欺骗了周浅予。
虽然没有撒谎,但掩盖了真相。
掩盖了部分真相,拼凑起来的事实,其实也是欺骗。
这是一种高明的欺骗。
她没有说假话,每一句都是真的,可她选择性地只说了一部分,把另一部分藏了起来。藏得那么自然,那么不动声色,以至于她后来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脊背发凉。
那时候在车里,她对周浅予说白锦书是林家的女婿,说两个人已经订婚了,却没有说他们已经分手了。
那句话是真的,可那句话已经过期了。
林晚瑶站在立场上面。
一个是自己的妹妹,一个是自己的朋友。
那她也只能选自己的妹妹。
很多时候也是无奈之举。
若不是发生这个事,她也不想跟周浅予走向对立面。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关系已经淡了,她也没有办法。就像那杯凉透的茶,再怎么加热,也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而如今,还是要为了自己的妹妹,去再跟周浅予聊聊,探探底,看看他们两个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毕竟以林晚瑶的直觉来看,周浅予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跟白锦书在一起。
也不会因为那一纸婚书跟白锦书在一起。
而且之前周浅予也明确表示自己并不承认这个婚书的存在。
她说“那是老一辈的事,跟我没关系”。说这话的时候,周浅予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那天徐芳给她发来的照片,却又无疑证实了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看电影、靠肩膀、牵手,那些画面不是误会能解释的。照片里周浅予的侧脸模糊,但那个靠肩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无法说服自己那只是朋友之间的随意。
所以林晚瑶再怎么,她也要过来看看,过来问问。
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茶水的苦涩在舌尖散开,她抿了抿嘴,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手机上。屏幕亮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确认信息。她没有立刻点开,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
另一边,稻城。
白锦书跟许晴没有在江边停留太久。
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风变得更凉了,江面上那抹阳光也早就退了回去,只剩下一片灰沉沉的暮色。江水拍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鼓。
白锦书站起身,把那些空酒罐收拾了一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看向许晴。“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许晴没有拒绝,跟着他站了起来。她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白锦书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她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两个人找了一家烧烤店。
店面不大,开在一条老街的巷口,门口支着几张小桌,红色的塑料凳子摞在一起,炭火炉子冒着烟,空气里飘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油渍斑驳的围裙,手里的扇子对着炭火呼呼地扇,火星子从炉膛里窜出来,又很快灭在夜色里。
十一月的稻城也已经有了丝丝凉意。
虽然位于南方,不像北方已经穿上大棉袄,但晚上的凉风还是会给人带来丝丝的寒意。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塑料菜单哗哗作响。
而在这种时候,吃一顿烧烤是最舒服不过的。
两个人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来,白锦书拿了菜单,点了一些串和两瓶啤酒。许晴坐在对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下巴缩在领口里,目光有些散,不知道在看什么。
许晴心情还不是很好,她想喝酒,白锦书也只能陪着。
因为白锦书知道,现在离开,对于许晴来说可能不是很好。
她一个人回去,面对那间空荡荡的房子,只会更难受。那间房子里到处都是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杯子、拖鞋、沙发上的靠枕,每一样都会说话。
所以今天许晴想待多久,白锦书也会陪她待多久。
因为白锦书知道,这个时候的许晴是最脆弱的,也就他能够陪她。
烧烤很快上来了,串摆在铁盘里,滋滋地冒着油,辣椒面和孜然粉撒得均匀,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起来。白锦书拿了一串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油沾在嘴角,她也没擦。
许晴吃了几口,又喝了半瓶啤酒,脸上那层暗淡慢慢淡了一些。她靠着椅背,整个人松下来了一点,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扣。
她也没再提之前的事情,反而跟白锦书聊起了大学时光的趣事。
“你还记得我们社团那个弹贝斯的吗?就那个总说自己要组乐队、结果每次排练都迟到的那个。”
白锦书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记得。后来他好像去卖保险了。”
“对,他现在朋友圈天天发业绩,昨天还发了一条‘本月目标已完成,感谢各位老板信任’。”
许晴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突然,也有点用力。“我每次看到都想笑,当年他说要当摇滚明星的,现在比谁都像个正经人。”
白锦书也笑了一下。“人总会变的。”
“是啊。”许晴低头夹了一串烤肉,咬了一口,又放下。签子在盘子里转了一圈,她盯着那根签子看了一会儿。“不过你没怎么变。”
白锦书闻言,无奈的笑了笑。
人怎么可能不会变。
自己也怎么可能还是当初那个稚嫩懵懂的白锦书呢?虽然底色没变,但是总会跟以前不一样。就像一棵树,根还是那个根,可枝枝叶叶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就像他跟林晚清的感情,三年的感情,也就只因为一个人的出现,所有都变了一个样。那些曾经笃定的东西,回过头看,竟然薄得像一张纸。
白锦书摇摇头没再说这个话题。
而是提到了其他的话题。
时间一会就过去了半个小时。
酒过三巡之后,白锦书看向许晴说道。
“最近泰安有些事情,明天我就回去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你呢?还在这边吗?还是……”
许晴此刻已经有了朦胧醉意。
她的脸微微泛红,眼睛也带着一点酒后的涣散,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根串签,签子上什么都没有了。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听到白锦书的话,缓缓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靠到了白锦书的肩膀上,像是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
她的头发蹭在他的颈侧,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气,混着烧烤摊上淡淡的炭火味。她的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像是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挡住风的地方。
“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鼻音和醉意。“你在哪我就在哪。你也别想丢下我。我会很听话的。”
白锦书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铁盘,油还在滋滋地响,辣椒面撒在盘沿上,红得有些刺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那串还没吃完的烤肉放回了盘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