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郭帛瑶看向众人。
“你们先回去吧,明日一早还来这,明日的活可不比今日轻松啊!”
众人听闻并未离去,反而先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蒙毅。
见蒙毅点头后,众人才离去。
......
没一会儿,西大棚便空了。
周围的火把还在烧着,冬风自西北吹来,火影映在地上摇曳。
众人走之后,郭帛瑶并没有着急走。
她先是看了一眼木槽内黑乎乎的湿料,然后点点头后转身看向不远处同样没走的蒙毅。
从早上到现在,他几乎没离开过这个棚子。
看了一眼蒙毅,她叹了口气后便朝他走去。
郭帛瑶一走到蒙毅面前后一点都不客气。
“蒙上卿,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们一句话都不敢多问?”
蒙毅愣了一下,眉头微皱。
郭帛瑶没等他回答,直接虚空指了指他身上的官服。
“是不是因为您跟他们说了什么?”
蒙毅赶忙张嘴解释。
“郭姑娘,我只是怕他们随意开口冲撞了您,毕竟......”
不等他说完,郭帛瑶摆手打断他。
“蒙上卿,我知道您的好意。”
“但咱们干的是手艺活,手艺这东西,光听不练不行,光练不问更不行。”
“他们不问,就不知道错在哪。”
“不知道错在哪,这门手艺就传不下去。”
“要是只靠我一个人盯着,大秦这么大,得搞到什么时候去?”
郭帛瑶接着说。
“所以明天开始,您别再拿上卿的威风压着他们了。”
“该问就让他们问,该说就让他们说,我要教出来的是能独当一面的熟手,不是什么只会听令的木头。”
蒙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微微躬身道歉。
“郭姑娘说得是,蒙毅受教了。”
郭帛瑶见他应了,松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天也不早了,蒙上卿也早些歇着吧,明天的活儿更重。”
......
次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郭帛瑶便到了西大棚。
她到的时候,蒙毅和昨日的那十名匠人已经在了。
而他的脚下则是放着三个木模,是先前她交给贾木匠的东西。
郭帛瑶一来,蒙毅便将东西交给了郭帛瑶。
郭帛瑶见没问题后,随即抬头看向匠人们喊了一声。
“都来!”
匠人们立刻围了上来。
郭帛瑶指着木模。
“这便是压煤饼的家伙什。”
说完,她没多解释,反而直接亲自动手将昨日闷好的料子铲到模子中。
填好之后,郭帛瑶便拿着木槌往顶上砸。
砸了三下之后,郭帛瑶便停手了。
接着一气呵成,双手直接握住模具边缘,轻轻一转。
转过之后往上一提,然后一个圆柱形,带着十二个孔洞的蜂窝煤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见状,匠人们全瞪大了眼。
“这就是蜂窝煤?”
郭帛瑶擦了把手。
“没错,看着简单,但力道要匀,孔不能堵。”
说完,她转头扫了一眼众人。
“谁想再来试试?”
话音落下,那个比较年轻的匠人率先走出来。
“我来。”
郭帛瑶点了点头,接着将木模给了他。
只是不同的是,这次自始至终,在场的人从未往蒙毅的方向看过一次。
而且现场的氛围相较昨日,也轻松了很多。
那年轻匠人径直走到木模前,然后学着郭帛瑶的样子铲了一铲料倒进模具,然后拿起木槌砸下去。
学着砸了三下之后便开始脱模,只不过他脱出来的蜂窝煤和郭帛瑶刚刚的蜂窝煤不一样,他的这次,肉眼可见的榻了一半。
见状,那年轻匠人立刻有些慌乱的转头看向郭帛瑶。
郭帛瑶轻笑一声也没慌。
“不用慌,将料重新放回去就行,但是一定要记住,木槌要直着往下砸,不要斜着。”
那年轻匠人点了点头,把塌掉的料铲回槽里,重新来了一遍。
这一次好了些,没榻,但是上面的孔洞堵了两个。
郭帛瑶走过去看了看。
“这两个孔里的料没通,用钎子捅一下。”
捅完之后,郭帛瑶笑着点了点头。
“没错,这次很完美。”
说完,郭帛瑶便朝着不远处的蒙毅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这便是昨日她与蒙毅说出那番话的原因。
她不害怕错,相比于错,她更怕的是他们记不住......
有了第一个成功的,其余匠人也纷纷上手。
三个模具同时开工,棚子里砸槌声此起彼伏。
有人做坏了就问,郭帛瑶当场纠正。
有人不确定力道够不够就喊一声,郭帛瑶走过去按一下便能给出答案。
......
一整天下来,到天黑的时候,棚内空地上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四百块蜂窝煤。
黑压压的一片,带着湿泥和石涅混合的气味。
匠人们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但看着地上那些煤饼,每个人都十分满足。
郭帛瑶站起来,大手一挥。
“蜂窝煤脱模之后,至少得在火盆旁等七日才能入炉焚烧,所以这一批得七日后才能检验。”
“至于下一批,就得看下一批石涅什么时候到了。”
“你们先回去吧。”
听到七日后这一批才能入炉烧,众人惊了一下。
但毕竟是郭帛瑶亲口所说,他们也不可能再说什么,随即陆陆续续全都走了。
待到匠人们走后,棚内只剩下她和蒙毅。
郭帛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在火光下有些发白。
蒙毅走过去递了一个装满温水的新水囊。
“姑娘,您一介女子,为何要如此拼命?”
“这些粗活您大可只动嘴指导,何必亲自上手?”
这两日郭帛瑶干的事她都看在眼里,她不光是在一旁看着,甚至大多数还亲自上手赶进度。
郭帛瑶道谢之后,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
“蒙上卿,你不懂......”
郭帛瑶盯着不远处的火盆,眼神逐渐涣散。
“这天这么冷,一冷我便能想到大秦那些没有冬衣,没有柴薪的百姓,还有大秦上郡的那三十万将士。”
“我当然知道现在这区区四百块蜂窝煤根本不足以让整个大秦的人都摆脱寒冷,但一想到之后他们都会因为一块蜂窝煤,一张土炕,一件棉服而不怕严寒。”
“我今日干的活便值了。”
蒙毅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话,心口猛地堵了一下。
蒙毅站起身,对着郭帛瑶深深作了一揖。
“郭姑娘高义,蒙毅在体恤生民之心上,远不及姑娘。”
“以后,这蜂窝煤土炕,蒙毅定当竭尽全力推行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