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晓箐坐在梳妆台前,两个化妆箱摊开摆在面前。安琪在她脸上打底,尤娜在一旁整理凤冠。
安琪手里那把粉底刷,在脸上扫得又匀又薄。尤娜正用手指一根一根理顺凤冠垂下来的珍珠流苏。
两个人都是许家请来的,平时专门给明星做造型,一大早车子就接过来,专门给新娘上妆。
周蜜和几个小姐妹坐在旁边床上,一人捧着一杯热咖啡,看着化妆师忙活。她们今天统一穿浅粉色短款旗袍,领口别一朵绢花,头发半扎半披。有人拿着手机,时不时抬起来拍两张。
“晓箐,你这嫁衣真好看。”小敏凑过来,伸手想去碰袖口的金线绣纹,指尖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这绣工,得不少钱吧?”
谷晓箐“嗯”了一声。她低头看袖口。顾师傅手艺确实好,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试穿那天,顾师傅围着她转了三圈,腰线收了又放,放了又收,跟她说,裙摆底下那片刺绣,是祖姑奶奶亲手一针一线缝的。
“这金线是真金的吧?”另一个小姐妹凑过来看,“光泽不一样,比商场里那些细多了。”
“料子是我婆家选的。”谷晓箐说,“金线也是他们准备的。”
几个小姐妹互相看了一眼。小敏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周蜜把咖啡杯搁在床头柜上,凑过来仔细瞧金线纹路,过了半晌开口:“许家这排场,真不是一般人家。”
“你才知道啊。”拿手机的小姐妹说,“光是那三进三出,二环里的院子就够咱们挣几辈子了。”
“还有酒店那两百桌。”另一个小姐妹接话,“我听周蜜说,酒店那边两百多桌,招待的都是圈子里的人。宅子这边二十桌才是自家人。”
“二十桌自家人……”小敏喃喃了一句,低头盯着手里的咖啡杯。
谷晓箐静静听她们说话。
周蜜没再接话。她看一眼谷晓箐,谷晓箐安安稳稳坐着,任由安琪在脸上描描画画,神色没什么起伏。
“行了行了,”周蜜拍了拍手,“别光顾着看嫁衣了,帮晓箐看看凤冠正不正。”
小敏和拿手机的魏兰凑过来,帮谷晓箐调凤冠角度。尤娜退到一边,任由她们折腾。谷晓箐坐着不动,耳边全是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妆画完了。安琪帮她戴上凤冠,鎏金点翠,两边垂着珍珠流苏。凤冠有点沉,压得脖子微微往下一沉。尤娜在脑后拧了两下,把凤冠调正,往后退一步看了看,点头:“行了。”
谷晓箐站起身,安琪和尤娜一人拎一边袖子,小心地帮她套上嫁衣。穿好之后,尤娜又替她理好领口、抚平衣摆,确认每一处都妥帖,才退开。
谷晓箐坐到床上。周蜜和几个小姐妹围过来,举着手机拍了一圈。
齐媱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她也穿这件浅粉色短款旗袍,穿法跟别人不一样,袖子挽到手肘,领口扣子松开一粒,脚上一双白色短跟鞋。齐耳短发,耳垂钉一对银钉。手里拎个红色塑料桶,咚地墩在地上。桶里放着指压板、跳绳,几卷胶带,一袋气球,还有两把塑料充气锤。
“别照了,再照也好看。”齐媱把袖子一撸,“姐妹们都支棱起来,今儿不把他们红包掏干净,谁也别想开门!”
周蜜笑着拍了一下桌子:“你先把门堵好,别又跑一半不见人影。”
“放心,这回堵到位。”齐媱开始分配任务。
几个小姐妹动手吹气球,塞到门缝底下。谷晓箐坐在床上,听她们在客厅忙前忙后的动静。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点凉。随手翻了翻裙摆下的刺绣。周婶跟她说,这是祖姑奶奶缝的。
楼下飘来一声鞭炮响,远远的,从小区门口那边。
“来了来了!”齐媱一下子蹿到窗口往外看,“车进小区了!”
周蜜把最后一只气球塞好,拍了拍手,回头看向谷晓箐。谷晓箐坐在床上,嫁衣红得耀眼,凤冠的珍珠流苏垂在两边,稍微一动,就细细碎碎响。她深吸一口气。手心有点潮。不紧张,就是手心有点潮。
电梯“叮”一声响。走廊脚步声越来越近。紧跟着是许多金的声音,敞亮,带着笑:“新娘子开门,新娘子开门——”
周蜜和几个小姐妹堵在门口,嘻嘻哈哈的。第一道门的问题——“新娘最喜欢什么花”——谷晓箐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弯了一下。许清河知道。她入职填过一张表,兴趣爱好那一栏写了“紫色鸢尾”。当时随便填的,没想到有人记住。后来她才晓得,他翻过她的档案。一个不爱多说话的人,翻了她的档案,记住了她喜欢什么花。
门拉开一条缝,又关上。第二道门由齐媱守着,她听见齐媱喊“新郎做十个俯卧撑”,跟着是许多金在旁边数数的声音。做完十个,红包从门缝塞进来,门依旧关紧。
第三道门,是谷家父母把守。她听见父亲板着脸说:“想娶我闺女,先过我这关。”门口几个人对着接亲诗,吵吵闹闹一通。然后门开了。
客厅里站满了人。谷晓箐坐在里屋床上,听脚步声穿过客厅,一步步走进这间屋子。她抬起头。
许清河站在她面前。一身正红喜服,立领对襟,领口袖口,金线密密绣着缠枝莲纹。他面庞清俊,平日里沉静的眉眼,裹着一层淡淡的紧张。手里捧着一束绢花,臂弯搭着红绸,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
他把绢花递给旁边的许星河,弯腰,从床前拿起那双绣鸳鸯的红缎婚鞋。
谷晓箐低头看着他。我六六真帅。
他蹲在她面前,手有点抖。低下头,一只一只把鞋子套上去,系好缎带,再抬眼看向她。
谷晓箐看懂了。她说:“不紧张,我跟你回家。”她说完这句话,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就一下。但她看见了。
许清河点了点头,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攥紧了些。
谷晓箐被许清河牵着走到客厅门口。她回头望一眼。谷母站在玄关抹眼泪,谷父站在边上,清了清嗓子,说了句“去吧”。
谷晓箐上前,分别抱了抱他们,低声安慰几句。没过多久,就转身跟着许清河出门。
楼下鞭炮噼里啪啦炸响。谷晓箐被许清河牵着,一步一步走出楼道,踏出单元门。
单元门口铺了一地红纸屑。谷家亲戚邻居站在两边鼓掌,小孩子伸着手要喜糖。许四海、许天佑、许星河一人拎一袋糖果挨个分发。许惊蛰和许多金手里攥着厚厚一叠红包,挨个往外递。
谷晓箐跟着许清河,走向头车。
深秋的风迎面扑过来,她打了个寒噤。许清河察觉到,脚步顿一顿,偏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攥紧他的手。他也没说话,摩挲她手背的拇指停了一下,再更慢、更稳地覆上来。
车门拉开,她提着裙摆坐进车里。许清河从另一侧上车。
八辆轿车慢慢驶出小区大门。谷晓箐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银杏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落了满地,金灿灿的,嘴角弯了一下。以后就是许家的人了。
车子拐上主路,朝着许家老宅开过去。
车停下。头车停在许家老宅大门前。
谷晓箐透过车窗看见那扇大门。青砖门楼,两扇朱红木门,门楣缠着红绸,两只大红灯笼从门楼垂下来,穗子在风里轻轻晃。大门两边贴着簇新的红双喜,门前青石台阶铺一层薄薄红纸屑,踩上去沙沙响。
许清河先下车,转身伸手给她。谷晓箐把手搭在他掌心,提着裙摆下来。深秋的风比小区那边更冷,她缩了缩脖子。许清河察觉到,脚步一顿,偏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攥紧他的手。
谷晓箐被许清河牵着,一步一步踏上青石台阶。跨门槛的时候,她低头看。门槛很高,得抬脚才能迈过去。许清河扶了她一把,她稳稳跨进门。
进了大门,是一进院。倒座房改成接待处,几个帮工站在那里,看见新人进来,一齐道一声“恭喜”。
谷晓箐轻轻点了点头。
院子中间搭了透明篷房,四面垂厚棉帘,正对正房那一面卷起来。
篷房里二十张铺红桌布的圆桌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上摆龙凤呈祥纹骨瓷餐具,银箸、小号酒盅、高脚水杯一字排开。桌子中间留出上菜通道,正房前空出一块拜堂的地方。
四台立式燃气取暖器烧得正旺,棚里暖融融的,和棚外的寒气隔成两重天。
谷晓箐站在垂花门下,看着满院子红绸喜字,二十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她才觉出这院子这么大。
许清河感觉到她脚步慢了,偏头看她一眼。抬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别怕,我在这儿。
谷晓箐偏头看他一眼。嗯,不怕。
燕升引着两人往正房走。
正房已经布置成拜堂的喜堂。
许柚柚和燕舟的座椅摆在正中高位,两把紫檀太师椅,垫着红缎坐垫。座椅前面供桌上摆香炉、果盘,一对龙凤花烛,烛火已经点上,在篷房里的微风里轻轻摇曳。供桌正上方挂着大大的红“囍”字,两边对联,是之前燕舟亲手写的。
正房两侧长辈席位坐满了人。许成然、许竹泉、柳溪婷、许学信、陈然、李静,还有几位外地赶来的旁系长辈。许柚柚坐在东侧太师椅,秋香色暗纹改良中式上衣,外面搭那件米白羊绒大衣。燕舟坐在西侧,深灰立领中式外套。两人并肩坐着。
许柚柚看见谷晓箐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一瞬,嘴角微微弯一点。这孩子一身嫁衣,红得正,金线绣纹一点不浮,人安安静静,不张扬。
许清河站在她旁边,一身正红喜服,两个人站在一起,登对。
谷晓箐被许清河牵着,穿过二进院,走到正房前站定。
许柚柚微微朝她点了一下头。
谷晓箐看见了,也微微点了一下头。祖姑奶奶跟她打招呼了。
许清河攥紧她的手。她反扣回去。
司仪从侧边走出来,站到供桌旁边,清了清嗓子。
“吉时到——新人拜堂——”
司仪声音洪亮,拖着长腔。
“一拜天地——”
许清河和谷晓箐转身面向房外,对着门外的天空和院里宾客,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来,面朝许柚柚和燕舟。许柚柚坐得端正,秋香色旗袍下摆纹丝不动,目光温和落在面前新人身上。燕舟坐在她旁边,深灰立领中式外套,神情淡然,眼底藏一丝极淡的笑意。
许清河和谷晓箐跪下去,叩首。许柚柚身子微微前倾,虚扶了一下。
“夫妻对拜——”
许清河和谷晓箐面对面。两人同时弯腰,额头几乎碰到一起。许多金在边上带头起哄,吹了一声口哨,被许星河一个眼风扫过去,立刻闭嘴。
“礼成——敬茶——”
谷晓箐跪在许柚柚面前。
“祖姑奶奶,请喝茶。”
许柚柚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拿起手边桌上一个红封,还有一只扁平丝绒盒子,递给谷晓箐。
谷晓箐低头接盒子,乖巧地说:“谢谢祖姑奶奶。”
“好孩子。”许柚柚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来找我。”
谷晓箐眼眶一热,低头应了声“是”。她再端起茶盘转向燕舟。
“祖姑爷爷,请喝茶。”
燕舟接过茶盏,同样抿一口。他也备好一个红封和一只盒子,递过去。
“要好好过日子。”燕舟说,“相互包容,相互理解。”
谷晓箐重重点头,小心收好盒子。起身的时候膝盖发软,旁边许清河及时扶住她胳膊。
“礼成——新人退场——”
许清河和谷晓箐转身面向宾客,鞠了一躬,往东厢房走。走到廊下,许清河勾了一下她的手指。谷晓箐反勾回去。他攥紧了。以前只敢远远看着,现在终于可以碰她了。
东厢房的门关上。
二进院里爆发出新一轮哄笑和叫好。
东厢房里,谷晓箐坐在床沿,许清河站在她面前。
她伸出手,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许清河低头看一眼掌心,再抬眼看向她。
谷晓箐凑到他面前,笑着说:“六六,今天高兴吗?”
许清河比了比手势【很高兴,娶到你。】
突然,门被人一把推开。
两道稚嫩的童声同时响起:“六婶婶!!!”
谷晓箐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往后缩。手上力道一松,身前的许清河往后退了半步。
后腰刚好磕在床沿,重心不稳,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摔得不重,却结结实实坐了下去。
门口先探进来一个扎着小红头绳的小脑袋。
是许念。
她身后的苏慎南,也跟着探了探头。
许念一眼就看见坐在地上的许清河,眨巴眨巴眼睛,满脸疑惑:“六叔,你怎么在地上?”
谷晓箐这才回过神,连忙蹲下身去扶他:“没事吧?撞到哪了?”
许清河轻轻摇了摇头,自己撑着地面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衣摆的灰尘。脸上看着没什么情绪,耳尖却悄悄泛红。
谷晓箐绷着的嘴角没忍住,悄悄弯了点弧度。
许念半点没察觉自己闯了祸,哒哒小跑冲进屋里,停在谷晓箐跟前,仰着小脸看她:“六婶婶!你今天好漂亮!”
苏慎南跟在她身后,步子走得稳稳的。
他先抬眼看向许清河,乖乖叫了声“六叔”,再转头望向谷晓箐,轻声喊了句“六婶婶”。
又低头扫了一眼许清河的衣摆,确认他没摔伤,这才安安稳稳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