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傍晚谷岳递话的时候,李柏正批到卷子最后一张。谷岳没进门,站在办公室门口,保温杯拎在手里,话说得短:区教研室明天要来两个人,一个听一节课,一个翻材料,问的就一句,"不打分不排名,你们怎么评价"。
李柏把笔搁下。"课照常上。"
"时间表孟知远排了。"谷岳看了他一眼,"你别准备。"
"我准备啥。"
谷岳站在门口没动,像是还有话。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
"来的这位,早年在县里待过,评过课。眼睛毒。"
"毒就毒。"李柏说,"我这课没化妆。"
谷岳"嗤"了一声,拎着杯子走了。走廊上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李柏把最后一张卷子批完,才收东西回公寓。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人到了。
两个人。带头的年纪大些,穿件深灰夹克,头发白了大半,话不多,进门先没往讲台看,径直走到后墙跟前,站在那张表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才回身找位置。跟着的那个年轻,手里拎个本子,落座前把本子摊开,从推门那一下起,笔就没停。
孟知远在后头搬椅子,往两人手边各放一杯水。放完,他冲李柏使了个眼色,退到门口去了。
刘明远陪着上了半层楼,在门口站了站,拍拍谷岳的肩,走了。谷岳坐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保温杯搁在桌角,从人进来那刻起,就没说一个字。
李柏上课。
讲的是古诗。他没有绕,也没有加花样,按着进度把该讲的讲完,板书两行,剩下的时间留出来干老规矩。底下有娃往西墙那边看,看了看后排那两个生人,又赶紧把眼神收回来。李柏没管这个。他把粉笔搁进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按老规矩,抽人上来讲。"
底下有娃翻书的动作停了半拍。
"周砚。"
周砚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下。这娃走到讲台边,手里捏着自己那张卷子,指头把纸角捏出一个印。
"讲你前两天清的那道。"李柏说。
周砚低头看了眼卷子,开口讲。他讲得慢,一步一停,讲到中间那一步,卡住了。他没抬头,也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纸面上那两行字。底下没有一个人回头,也没有一个人咳嗽,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台那盆多肉上的水珠往下掉的声音。
李柏站在讲台另一头,没催,也没替他说。他等了三秒,看着这娃的手,那只手把卷子越捏越紧,纸角被捏出一道深褶。
周砚又看了一眼卷子,接着讲。讲到最后一步,报出数来,声音不大,但是落地的。
后排响了两下掌声,很快就收了。
李柏走过去,从墙上把周砚那张表抽出来,翻到"自清"那栏,在末尾添了一笔,把表按回原处。他回讲台的时候,扫了一眼底下。跟着来的那个年轻的,正在本子上写,写完一行,抬起头,看的是那张表的方向,比看黑板的时候多。
老的没动笔。周砚卡住那一下,他抬了下眼,又垂下去了。
后半节课,李柏又抽了一个。抽的是宋甜甜。这娃上台讲得快,讲得顺,一句没卡,讲完了还回头看了李柏一眼。底下没人鼓掌。李柏也没添格子。
课结束,一行人往办公室去。
座谈摆在李柏的桌子跟前。孟知远提前搬了两把椅子进来,桌上腾出地方。李柏把带来的那摞表往桌上放,四十二份,摊开铺了半张桌面。
老的先开口,问得直接。
"不看名次,你怎么知道哪个娃在动?"
李柏没答这句,先翻表。他抽出许念那张,摊到桌面正中。
"这娃怕输,不敢当众问。"他指尖点在一栏上,"这栏叫'敢问',记一周主动问了几回。开学那会儿一格填不满,前阵子写到十三,后头添了格,接着写。"
他又抽了一张,是周砚的。
"'自清',错题当天清没清。这娃基础在后面,上个月定的半个月计划,这一片,你看。"
周砚那栏底下,格子挨着格子,都是小勾,干干净净一长溜。
"我不记他排第几。"李柏把两张表并到一处,"我记他哪一格动了。"
老的没接话,眼睛在两张表上走了一遍。他伸手把许念那张拿起来,凑近看了看那栏底下的字,又放回去。
"一次都没落?"
"落过。"李柏说,"中间空了三天,她那栏空着,我没问。过两天她自己补上了,还在一旁写了句'那三天没敢问'。"
老的"哦"了一声。
年轻的那个翻档案翻得快。他手边一摞档案夹,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到中间一份,停了。那是程越的。第一格写着"起点"两个字,前头那一行空着,后头才开始有字。
"这娃怎么算?"他问。
"转来的。"李柏说,"头一天到校,那天的进度从他那页起。之前的不算他的账。"
"前头的空着就空着?"
"空着。"李柏说,"上回有个老师问我,这娃外头学过的算不算底子。不算。他外头学的是别人喂的,到这儿得自己走一遍,才算他的。"
年轻的把这个记下了,记完抬头看了一眼那份空着的档案,又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再问。他把那份档案翻过去,又翻了回来,看那第一格的字看了两遍。
空气沉了一下。
老的那位合上本子。他说话不急,一句是一句。
"这套法子,实在。"他说,"也得有人盯着。靠的是你一个人。"
这话没褒没贬,搁在桌上,谁都能看见。
李柏把桌上的表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盯着是得盯。"他说,"不过盯着干啥,不是催他们交分,是看谁哪一格空着。这一格空了,我得知道是忘了填,还是不敢填。"
老的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问。
后头谷岳开口了。他只说了一句。
"这套在我们初中部是过会的。"
说完,他低下头,拧他的杯盖。杯盖拧了两圈,又拧回来,没拧开。
年轻的看了看谷岳,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没落下去。
李柏没接这句。他把桌上的表一份份收拢,对齐边角。
座谈快散的时候,年轻的那个多留了半步。他走到李柏边上,声音压低了点。
"李老师,这套东西,能不能写一写?"
李柏手里还捏着那摞表,没松开。
"写啥。"
"就这些。"年轻的把本子往前递了递,又收回去,"你们班这么弄,我在别处没见过。"
"你先看看。"李柏说,"看完了,写不写再说。"
年轻的点了下头,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
人往楼下送。孟知远在前头陪着,李柏落在后头。到了楼梯口,老的那位停下脚,从夹克内袋里抽出本子,翻到写字的那页,用笔在四个字底下划了一道。
纵向进步率。
他把本子往李柏面前推了推。
"这个数,你们报一份上来。"
李柏看了一眼那四个字,点了下头。
"啥时候要。"
"不急。"老的说,"你们攒够了再说。"
人走了。楼下的车门响了一声,又一声,远了。
谷岳跟李柏往回头走。走到教学楼拐角,谷岳停住,保温杯换了个手。
"他不是冲你来的。"他说,"是冲这套东西来的。"
李柏"嗯"了一声。
谷岳往前走了两步,又补了半句。
"报就报。"他说,"别掺水。"
李柏停下看了看他。谷岳没回头,拎着杯子上了楼。
进了办公室,李柏把手里的表摊回桌上,抽出许念和周砚那两张,并排摆着。两张表上的货色不一样:许念那张,字是端端正正的,只有几处改了又改,划了两道斜线;周砚那张,前几格字歪,越往后越齐,末了那几个勾,勾得很轻,像是怕按重了弄破纸。格子谁填的都有,笔迹一个人一个样。
他把两张表看了会儿,收进档案夹,拉开抽屉。档案夹往里放了一半,手停住了。
抽屉最里头压着一层东西,边上露出个角。他先前压进去的那两张纸条还在最上头。他把档案夹往里推了推,没推到最底下,虚掩着抽屉,直起身。
走廊上,来人的脚步声早就没了。办公室里只剩楼道那头水房的水滴声,一下,一下。
李柏坐回椅子上,翻了张便签,把"报一份上来"这五个字记上去。写完,他把便签捏在手里,掀开台灯底座,底下原先压着的那张纸露出来小半个角。他看了那个角一眼,把便签盖上去,正好压住。
台灯开着,底下的纸被灯照出一小块暖黄,边角起了一点毛。
系统提示:"外部关注事项已记录:区级教研来访,验收口径'纵向进步率'。"
就这一条,后头没有数。
李柏把灯拧了拧,光聚到桌面正中。他看着那张便签,心里过了半句。
合着这破系统,也开始学人家记账了。
抽屉虚掩着,谁也没往底下看。可那底下压着的东西,一层压一层,他最清楚哪张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