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瘫在太师椅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屋顶的横梁。
屋里的炭盆烧得很旺,热气烤得人身上发燥。
程英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在账册上勾勾画画。
她算了好半天才把账本合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别发呆了。”程英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端过去,“豆子不是已经在倒座房里泡上了吗?老陈守着火盆,过几天就能发芽。”
叶无忌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眉头还是拧在一起。
“程姨,光吃豆芽不行啊。”叶无忌把茶杯搁在桌上,“吃一天两天是个新鲜,吃一个月,那帮吃火锅的大老爷们还不得把县衙的门槛给拆了?天天嚼豆芽,嘴里都得淡出个鸟来。”
“你还挑上了。”程英白了他一眼,“这大冬天的,你能变出豆芽就不错了。咱们刚到灌县的时候,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叶无忌坐直身子,搓了搓脸。
“得种菜,种正经的绿叶菜。白菜、菠菜、菘菜,啥都行。”
程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叶无忌的额头。
“没发烧啊。”程英收回手,“你失心疯啦?外面雪花还在飘,地冻得跟铁板一样,一锄头下去直冒火星子,你种什么?种冰刀子?”
叶无忌顺手搂住程英的腰,用力一拉,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程英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爷想搭个棚子。”叶无忌下巴抵在程英肩膀上,手在她腰上捏了两把,“用竹子做个骨架,外面蒙上透光的东西,里面生火盆把地给烘热乎了。这就叫温室大棚。”
程英思忖了一会儿。
“透光的东西?油纸?”
叶无忌拍了一下大腿。
“对,就是油纸!”
程英叹了口气,从叶无忌腿上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账本。
“你知道油纸多贵吗?一把油纸伞都要不少铜钱。你要搭个能种菜的大棚,那得用多少油纸?咱们账面上就剩下不到一千两现银,司空绝那边打铁要买炭,杨过招流民要发安家费,城墙还得修。这钱根本不够你这么霍霍。”
叶无忌瘪了瘪嘴。
这灌县是个穷乡僻壤,老百姓饭都吃不上,更别提搞什么农业创新了。
没钱是个大麻烦。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火锅店黄了吧。”叶无忌靠在椅背上。
“就算你搭起棚子,生火盆得烧炭吧。”程英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这炭钱也是一笔大花销。种出来的菜成本高得吓人,卖便宜了你亏本,卖贵了没人吃。”
叶无忌抓着头发。
程英说得全是大实话。
后世搞大棚有塑料薄膜,便宜得很。现在用油纸,成本直接上天。
“那咱们就先不搞大的,先在后院弄个小的试试水。”叶无忌还不死心,“要是真种出来了,专门供给火锅店当招牌菜,限量供应,一盘收他们十两银子。”
程英被气乐了。
“十两银子一盘菜?你干脆去抢。”
“抢哪有这个来钱快。”叶无忌嘿嘿一笑,“那些有钱的土老财为了尝个鲜,这点钱算什么。”
程英拿他没办法。
“你要试就试,反正后院空地多。但我先说好,最多只能给你拿十两银子去买油纸和炭,再多一文也没有。”
“十两就十两。”叶无忌撇嘴,这管家婆当得真严实。
叶无忌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
他跑到前院把老陈和几个杂役叫上,在后院选了一块避风的空地。
雪下得不小。
叶无忌裹着厚棉衣,双手揣在袖子里,站在雪地里指挥。
“去砍几根粗竹子回来,破开弄成弯的,两头插在地里。”叶无忌大声喊。
老陈冻得直哆嗦。
“大人,这地冻透了,插不进去啊。”
叶无忌走过去踹了老陈一脚。
“不会拿开水浇?浇软了再挖坑。”
老陈赶紧带着人去后厨烧开水。
叶无忌站在原地直跺脚。
这种地真不是人干的活。
他前世在键盘上指点江山,现在真要自己动手,才发现到处都是坑。
竹子弄好了,搭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骨架。
萧玉儿从外面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大卷油纸。
“主人,城里杂货铺的油纸全买来了,花了八两银子。”萧玉儿把油纸放在雪地上,手冻得通红。
叶无忌看着那卷油纸,薄薄的一层,风一吹哗啦啦响。
“蒙上去。”叶无忌发话。
几个杂役七手八脚地把油纸铺在竹子骨架上。
一阵邪风刮过,油纸鼓起来差点被掀飞。
“用麻绳绑紧!下面用土压实!”叶无忌喊破了嗓子。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一个简陋的棚子总算搭好了。
叶无忌弯腰钻进去。
里面光线有些暗,油纸透光性很差,黄黄的。
最要命的是里面一点也不暖和,跟外面一样冷。
“搬两个火盆进来。”叶无忌冲外面喊。
老陈端着两个烧得通红的火盆走进来,放在空地中间。
叶无忌在里面待了一会儿,温度是上来了。
但他抬起头,发现油纸被火一烤,软塌塌地往下掉。
有一处离火盆太近,直接烧穿了一个洞,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赶紧灭火!”叶无忌大喊。
老陈慌了神,端起地上一盆雪就扣在火盆上。
滋啦一声。
棚子里全是白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叶无忌灰头土脸地从棚子里钻出来,弯着腰咳嗽了半天。
程英站在廊檐下捂着嘴笑。
“笑什么笑,失误,这是战术失误。”叶无忌拍着身上的烟灰。
程英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手帕。
“这法子行不通。油纸不耐火烤,棚子太小火盆放进去容易走水,棚子大了几个火盆根本暖和不起来。”程英说。
叶无忌拿手帕擦了擦脸。
“娘的,这高科技还真不好搞。”
他有点想放弃了。
这破地方要啥没啥,搞个大棚比登天还难。
但他又不甘心,这火锅店可是他现在的钱袋子,要是没绿叶菜,生意肯定要滑坡。
“去把贺三通叫来。”叶无忌想起了那个机关大师,这老头懂行,说不定有办法。
没多久,贺三通搓着手跑来了。
他身上沾着不少木屑,正忙着造城防器械。
“大人,您找小老儿?”贺三通弯着腰问。
叶无忌指着那个破烂的棚子。
“老贺,你看看这玩意儿。我想弄个棚子种菜,里面要暖和还要能透光。这油纸不顶用,容易烧着,你有啥招没?”
贺三通围着棚子转了一圈,摸了摸烧破的油纸。
“大人,您这是要干啥?养花?”
“养你个头,种菜。”叶无忌没好气地说。
贺三通摸着胡子琢磨了半天。
“大人,透光又保温的东西,小老儿还真知道一样。”
“啥?”叶无忌眼睛亮了。
“琉璃。”贺三通说,“临安城里那些大官的宅子里,窗户上就镶着琉璃。那玩意儿透亮,还不怕火烤。”
叶无忌翻了个白眼。
“你当老子是皇帝啊?琉璃?把整个灌县卖了都买不起几块琉璃。”
宋代的琉璃是极其昂贵的奢侈品。
贺三通干笑两声。
“那是那是,不过除了琉璃还有个法子。”
“快说。”叶无忌催促。
“明瓦。”贺三通说,“用羊角熬煮压成薄片,半透明的。江南那边有人用来做天窗,比油纸结实,透光也凑合。”
叶无忌摸着下巴。
这倒是个路子。
羊角这东西不值钱,草原上多得是,黑水部那边养的全是牛羊。
“这明瓦贵不贵?”叶无忌问。
“不贵,就是费工夫。得把羊角熬得烂烂的,趁热压平。”
叶无忌一拍手。
“好,就用这个明瓦。”
他转头看着萧玉儿。
“去,拿我的条子去找杨雄。让他回黑水部,把部族里所有的羊角全给我拉过来,越多越好。”
萧玉儿领命去了。
叶无忌心情好了一点,材料问题总算有了眉目。
程英又泼了一盆冷水。
“就算你弄来了明瓦搭好了棚子,地里怎么生火?火盆太危险,一不小心就把棚子点了。”
叶无忌挠头,这也是个大麻烦。
贺三通在旁边插嘴。
“大人,这事儿好办,不用火盆。”
“那用啥?你用嘴吹热气啊?”叶无忌瞪他。
“盘火炕啊。”贺三通在地上比划着,“在地下挖几条沟铺上青砖,在棚子外面建个炉子,把热气顺着地下的沟引进去,从另一头排出去。这样地是热的,棚子里也没有明火。”
叶无忌瞪大眼睛。
这老头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地暖都整出来了。
“老贺,你真是个宝贝。”叶无忌用力拍着贺三通的肩膀,“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你带几个人就在这后院给我盘个地暖出来。”
贺三通连连点头。
“小老儿这就去办。不过大人,这青砖……”
“去找司空绝,铁匠坊那边有耐火砖,拿来用。”
搞定了技术问题,叶无忌心里舒坦多了。
但他又面临一个现实问题。
没钱。
黑水部的羊角虽然不值钱,但运费和人工得给。
盘火炕买青砖得要钱。
搭个大棚还要招人手来种地。
这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自己现在的银子全是上次开火锅店商人们给的加盟费,这玩意儿来钱是快,但却是一锤子买卖。
得想个持续发财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