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整栋住院大楼,褪去了白日惊心动魄的杀伐与抢救,整层 VIP 疗养区安静得落针可闻。
厉行渊术后体征平稳,被转入顶级无菌 VIP 病房静养,只是胸口重伤耗损了他一身元气。
他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往日清冷矜贵、意气风发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身孱弱与憔悴。
偌大的病房瞬间挤满了人,压抑担忧的氛围笼罩全场。
一行人步履匆匆,眉宇间皆凝着化不开的焦灼与惶恐,无人敢高声言语,生怕惊扰了病床上尚未苏醒的厉行渊。
厉母秦玉岚早已哭得双眼红肿,眼眶泛红发胀,眼底布满血丝,连日悬着的心彻底崩裂,满脸都是心疼与后怕。
她死死攥着掌心,望着儿子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闷痛得喘不上气,数次险些哽咽失声。
一旁的二房苏婉心轻轻抬手,温柔抚着秦玉岚的后背,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抚,语气满是宽慰。
“嫂子,你别太担心了,医生都说阿渊已经彻底脱离危险了,吉人自有天相,他向来福大命大,往后必定逢凶化吉,平安顺遂。”
温柔的劝慰稍稍抚平了秦玉岚崩溃的情绪,可看着病床上重伤卧床的儿子,她眼底的酸涩与心疼依旧挥之不去。
病房最前方,厉家老爷子拄着拐杖,身姿挺拔却难掩疲惫,浑浊的目光沉沉落在厉行渊虚弱的脸庞、缠绕厚重纱布的胸口之上,久久未曾挪动。
老人沉默良久,缓缓轻轻摇头,一声低沉的叹息溢出唇角,满是无奈与唏嘘。
旁人只看见厉行渊重伤濒危,可他活了大半辈子,阅尽人心世事,早已看透自家孙子的心事与执念。
他低声感慨,字字沉重。
“罢了……这父子二人,终究是情关难过,一世皆困于此啊。”
老一辈的情伤尚未落幕,小辈又重蹈覆辙,一腔深情错付,甘愿以身涉险,赌上性命护一人,何其痴,何其傻。
话音刚落,厉家老三厉南洋步履匆匆从外面赶来,神色凝重,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郁的戾气。
他径直走到大哥厉南川身侧,避开一众女眷,压低声音,将今日医院的前因后果如实禀报。
“大哥,今天这事我查清楚了。”
“今日潜藏在军区、伺机行凶的杀手,是戚雪玲暗中指派,目标从头到尾都是宋医生。”
“霍师长已经查清真相,当众废了戚雪玲的双手,算是惩戒。”
“阿渊也是因为替宋医生挡下致命一击,才伤得如此严重。”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尽数落在厉南川耳中。
厉南川身形微僵,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他垂眸望着床上气息微弱、生死一线间捡回性命的儿子,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钝痛,五味杂陈尽数翻涌上来。
厉行渊自小骄傲自持,清冷孤高,天资卓绝,一路顺风顺水。
是厉家最耀眼的后辈,一生傲骨,从不低头,从不牵绊。
这么多年,他行事杀伐利落,心性冷硬淡漠,眼界极高,从未将任何女子放在眼里,从未为谁动容、为谁破例,活得肆意又洒脱。
可偏偏,这辈子栽在了宋星冉的手里。
他放下一身傲骨,步步沉沦,次次迁就,如今更是爱到极致、痴到极致,甘愿为她挡下致命刀锋,赌上自己的性命,落得一身重伤、卧床不起的下场。
厉南川喉结重重滚动,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无奈,有惋惜,更有一丝无力的怅然。
他引以为傲一辈子的儿子,终究还是彻底栽在了一个“情”字上。
而宋星冉,却是他儿子此生求而不得的人。
夜色深浓,万家灯火渐次沉寂,整座城市坠入静谧的深夜。
霍家小院的卧室里暖意融融,一室安然,褪去了白日医院的血腥与慌乱,却始终消不散萦绕在宋星冉心头的阴霾。
连日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身心俱疲的宋星冉沉沉睡去,可入眠之后,噩梦却骤然席卷而来,将她拖入无边无尽的恐慌之中。
梦里依旧是白天军区刺杀的凶险场景,刀锋凛冽,寒光刺骨,杀手的杀意汹涌逼人。
这一次,厉行渊没有稳稳挡下那致命一刀,锋利的刀尖尽数贯穿他的胸口,鲜血汹涌喷涌,染红了她整片视线。
他浑身脱力倒下,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原本温热的气息转瞬冰凉,任凭她如何施救、如何按压伤口,鲜血依旧止不住地流淌,生命体征一点点彻底消散。
空荡荡的梦境里,只剩她一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为她舍命的男人彻底没了声息。
巨大的恐慌与愧疚轰然砸落,压得她喘不上气。
“不……不要!”
宋星冉猛地蹙眉,指尖死死攥紧被褥,眉心紧拧,唇间溢出破碎慌乱的哭喊,呼吸急促又紊乱,深陷梦魇无法挣脱。
身侧的霍霆之瞬间惊醒。
他素来浅眠,对她的细微动静格外敏感,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与梦魇中的慌乱,立刻抬手轻柔抚上她的后背。
掌心带着温热沉稳的温度,指腹轻轻摩挲安抚,嗓音低沉轻柔,温柔得褪去了所有杀伐冷意,一点点将她从黑暗梦境里拉回现实。
“小乖,醒醒,是做梦了,别怕。”
一遍遍温柔的呼唤、稳妥的安抚层层包裹住她,宋星冉骤然睁眼,眼底满是未散的惊惧与茫然,额间布满细密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久久无法平复。
看清眼前熟悉的卧室、看清身侧眉眼温柔的霍霆之,她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断裂。
下意识伸手紧紧抱住他,双臂用力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颊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
方才梦里的绝望与死寂太过真实,吓得她心口阵阵发寒。
“我做噩梦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惊醒的沙哑与未褪的颤抖,闷闷的,满是无力与愧疚。
“我梦到……厉行渊没能救回来,他死了。”
一想起白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想起他毫不犹豫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击的模样,宋星冉心底的愧疚便翻江倒海,层层堆叠,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是为了救我才重伤濒死的。”
她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语气满是茫然与沉重。
“老公,我欠他的人情太大、太重了。”
“这份舍命之恩,我怕我这辈子,都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