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镇抚司校场。
这座校场本来是卫所用来练兵的,地方开阔,足能容下一千多人在此操练。
地面先用黄土夯实,又有兵士常年在此操练,地面早就硬化。
上午巳时初刻,校场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云龙下院和金叶寺辩经的事情,早就传了几个月了,云阳上下对此事都很是期盼。
今天是辩经的正日子,众多百姓就都急忙忙过来看热闹。
八月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上午巳时已经能晒得人浑身冒油。
众多百姓却大都浑不在意,他们风吹日晒惯了,也觉得有什麽。
云阳的达官贵人们,却都坐在南城墙下方,这里又城墙遮蔽太阳。
还有讲究的人家会支起大伞,或用屏风、大幅布帛等物围成行障,和别家完全分隔开。
能坐在南城墙下面的人,非富即贵。
张家虽然近来屡屡出事,却还是云阳城第一大族,占据了中心最大一块地方,并在周围布下行障,和各家完全分隔开来。
张芸作为张世宏嫡女,在角落也有一个座位。
她不耐烦听自家叔伯长辈讨论事务,坐了一会就带着个侍女起身去找金盈。
金家就只有金盈来了,她独自待着正无聊,看到张芸过来也很是高兴,急忙迎上来。
两姐妹也有一段时间没见,手挽着手说些亲密话,心情很是不错。
「可惜玉珍不在,明秀也走了,就剩咱们俩个……」张芸轻轻叹息,她朋友本就不多,彭玉珍、裴明秀都很聪明,谈吐优雅很有见识,能聊到一起去。
少了两个朋友,她生活顿时就冷清了许多。现在想起两个人,还真不免有几分伤感。
金盈点头:「的确,她们在时还不觉得,人一走了,心里就空落落的。
「这麽久了,明秀也没一封信过来,不知情况如何了?」
「听说云泽很是危险,真让人挂念。」张芸也是点头。
「我还问过无纪道长,他也说没收到信。」金盈状似不经意的说道。
张芸明眸中却露出好奇之色:「你见过周无纪周道长?」
「嗯,果然是丰神俊秀,谈吐更是优雅从容,让人如沐春风。」
金盈说起这个很有些兴奋得意,她也找不到人炫耀,只能和张芸说这些。
「的确是个人物。」
张芸点头赞同,她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我听闻金叶寺的源一和尚已经是六品,很是厉害。」
她家里是很支持金叶寺的,尤其是出了这麽多事情,张家威望都受到了极大伤害,更希望金叶寺能出头压住云龙下院。
金盈也露出担忧之色:「的确,金叶寺的金刚咒本就擅长近身搏杀,此次又限制法器,对下院大大不利……」
她家是巨商,消息更为灵通。
她甚至知道张云凤、张半山的一些情况,只是不好和张芸讨论。
两人说话之际,金叶寺和云龙下院的人都到了。
周无纪穿着星金云锦道袍,阳光一照星金纹绣隐隐闪光,哪怕他站在一群道士中间,却也是异常扎眼。
老百姓们更是兴奋,不少人都对着周无纪指指点点,有人夸周无纪真如神仙中人,一看就是得道之人。
也有人认识周无纪,说就是他破了血祭大案,又帮忙抓住陈大橹,都是镇抚司无能,放走了陈大橹,这才引发老龙岛的惊天血案。
归根结底,都是镇抚司无能,周道长和下院拯救的云阳……
陈大橹在老龙岛上血祭近万人,不知有多少人恨他入骨。
此事更有很多亲历者,事情也是瞒不住的。
故此那件事过後,下院在云阳的名声大振,尤其是底层百姓,对下院都是异常敬仰。
周无纪听到众多百姓议论,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也有几分得意。
众人说得并不夸张,甚至没有把他的重要性说明白。
他心里也清楚,这其中固然有百姓自发传播,也有下院到处派人宣扬。
下院自然不可能专门吹捧他,而是要强调下院的功劳。
不管怎麽说,他在云阳也算是有名有号了。这半年没白混!
今天的辩经颇为重要,知府王彦,镇抚司提督翟峻都到了。
新上任的知府王彦,身材高大,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穿着圆领锦袍头戴乌纱帽,显得精气神十足。
两位虽然没穿官袍,却都坐在主位上。左右是至和、心觉两位相陪。
说是辩经,总不能上来就动手,那也太粗糙了。
按照事前的约定,金叶寺先派和尚上台说了一会《金刚经》。
等这和尚说完,就到周无纪上台宣讲《太上玄灵北斗真经》。
此经是北极派根本,道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背诵此经。
祭祀、祷告等种种仪轨,都需要诵念此经。
选周无纪出来宣讲经文,也是因为周无纪卖相最好,风仪最佳。
哪怕真经所言都是至简大道,对於字都不认识几个的普通百姓而言,终究还是太过复杂。
所以讲经最重要还是看风姿气度,看个人魅力。
「一入大乘路。熟计年劫多。不生亦不灭。欲生因莲花……」
周无纪念了经文开篇偈子,他声音清朗如玉磬敲击,明净似流泉流淌。
众人虽还是不懂周无纪所说经文,却都觉得周无纪所说就是至理大道,让人不由心悦诚服想要跪拜。
当真就有不少百姓屈膝跪拜,口中念着北帝庇佑、福寿平安……
金叶寺众多和尚见状,都不由的脸色难看,甚至有人低声叱骂:「妖言惑众!」
不管嘴上如何说,他们心里都清楚,周无纪讲经这副样子,真有几分佛经所言天花乱坠的气象……
也有人看向讲经的源安,要不是源安表现的太差,场面怎麽会如此难看。
源安一脸无奈,他求助的看向师兄源一。
源一身高六尺,长眉虎目,相貌端正,身穿褐色僧衣,站在那目光沉静,自然就有一种沉稳安定的气度。
源一目光扫过躁动众人,他低声说道:「诸位师兄弟,何须如此。」
一句话,也让众人都闭上嘴,再没人絮叨不满。
源一目光投向讲台上的周无纪,就像别人说的那样,这个年轻道士俊秀高逸,真如天人。
单说风姿气度,就是住持心觉也是远远不及。甚至整个云阳府,都没有人能与之相比。
如此人物,真是天生就适合传道,无怪下院对此人非常重视。
源安在源一耳边嘀咕:「此人奸滑狠毒,手下不知杀了多少人!也只有无知百姓才会为他所惑。
「等会动手比武,师兄一定要小心此人!」」
上次他在老龙岛接了周无纪三掌,差点被当场打死,从那以後,他就深恨周无纪。
源一点点头:「我看他真炁精纯,不需刻意发力声音就遍布校场,如在每个人耳边诵念经文。
「如此本事,必然已经打开天门晋级六品了。的确不能小觑。」
源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打不过他。」
他转又恳求道:「师兄一定要帮我报仇。」
「你啊、根底很好,却为痴、嗔所误,耽误了修行。」
源一认真说道:「此是大忌。」
源安被说得满脸羞愧,再不好意思念叨周无纪坏话。
周无纪念诵经文,也并不解释,最後他扬声诵念:「北帝庇佑,福寿平安。」
下方众多百姓都跟着一起诵念重复。
南墙下方的众多达官贵人,也有不少人起身稽首抱拳,口中喃喃念诵:「北帝庇佑,福寿平安。」
一时间满场尽是此声……
坐在主位的知府王彦都笑了,他对至和说道:「下院道法高妙,教化众生,善莫大焉。」
「大人过奖了,愧不敢当。」至和谦虚了一句。
他和王彦也只见过两次,还不太明白这位脾性。反正谦虚总是没错的。
心觉和尚在旁边赔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这个新来知府如此偏向下院,偏偏张家又连续出事,对金叶寺大为不利。
今天的辩经,他们准则当着云阳府上下的面压住下院,才能声名大振,才能获得云阳上下尊重。
心觉和尚目光看向下院众人,除了周无纪之外,好像也就那个年轻女修底子很好,就是不知有没有六品?
百户李斐过来请示,得到王彦的允许,他登台宣布金叶寺和云龙下院论法切磋。
众多百姓听到终於要动手了,大都欢呼雀跃,全场沸腾。
此刻已经接近午时,顶头的大太阳照得人都快要睁不开眼睛了。
源安第一个登场,下院是无碍。
作为原本的下院剑法第一,无碍手握木剑也是精气十足,又提前加持了北斗天罡神咒,身披湛蓝光衣,长袖飘飘,也有了几分飘逸。
源安手握木棍,给自己加持了金刚咒、韦陀咒。
两人在丈许高台上动手,双方修为差不多,无碍剑法精湛,源安则胜在势大力沉。
高台不过数丈方圆,对於无碍还是有些不利。如此斗几十招,终究是被源安棍扫掉高台。
无碍虽然没受伤,却自觉很丢脸,有些狼狈退回来。
第二个是无贺上场,仗着锐气十足,先败源安,又败源箴,却被源经打落高台。
第三个就是无棱登场,她上去不用十剑,就把源经硬生生逼下高台。
金叶寺众人眼见无棱剑炁凌厉强盛,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源一却是一脸从容登台,等到无棱使用北斗天罡神符,重新给自己加持了湛蓝光衣,他这才合十见礼。
无棱不善言辞,拱拱手就举剑动手,源一举起木棍应对,他棍法非常简洁,来去不过是扫、劈、点几种基本棍招。
但他周身有千百金色符文闪耀,每出一棍就能荡起阵阵风雷之声,当真有如金刚伏魔的赫赫神威。
第一棍扫出之际,观战众人都没有准备,都被长棍荡起风雷声所慑,一个个脸色如土,有胆子小的还当场跌倒。
众多达官贵人虽然都有些见识,却也少见如此刚猛威势,不少人也都为之色变。
金盈更是满脸忧色,她不是担心无棱,而是担心周无纪。
张家上下却都是喜形於色,金叶寺现在是张家盟友,金叶寺强,弥补了张家在武力上的不足。
主位上观战的王彦神色严肃,金叶寺年轻和尚居然如此威猛,还真是超乎他的预料。
就是翟峻眼神都多了几分认真,六品的源一明显武功精纯,加上法咒精深,在六品中已经是极其厉害的人物。
那个女修虽是六品,终究差了不少。又在高台之上,用不了几招就要败下来。
就算张半山没死,也未必能胜过源一……
翟峻看了眼一旁的至和,他倒有点好奇,下院年轻弟子中真有人能赢得了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