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心殿。
主持至蕴穿着青色道袍，发髻就簪着一根乌木发簪，他随意坐在竹椅上，神情温和又宁静。
就像是一个普通老道人享受午後的安逸，丝毫不为外面酷热所影响。
周无纪使用北极星眼观察过至蕴两次，只能看出这位修为高深气息悠长，别的却看不出来了。
在至蕴面前，他总觉得压抑，自然就要更老实一些。
至蕴温润眸子看着周无纪：「晋级五品了？」
「都是拜住持所赐，能在秘境潜心修炼，才侥幸晋级凝聚心窍。」周无纪正色答道。
至蕴笑了笑，这小道士还真会说话，能把谦虚客套的话讲得舒服，讲得让人认可，这是一种很厉害的本事。
「一般来说，一年只能传度授籙一次。你才晋级五品，也无需急着受籙。」
至蕴看到周无纪点头，他转又说道：「至愿师弟年纪不小了，可以在飞玄殿养老。你年轻有为，也该为上院效一份力。」
「弟子正有此意。」
周无纪稽首躬身说道：「听闻最近外道妖魔鬼物横行，弟子想加入驱魔堂，斩妖除魔，驱邪灭鬼，弘我正道……」
「很好。」
至蕴更满意了，年纪轻轻却敢於承担责任，可称为英。
修行天赋不凡，可称为慧。
从过往来看，做事稳妥老练有勇有谋，可称为能。
又风姿秀逸，气度不凡，接人待物人情练达，足可称贤。
英、慧、能、贤，如此人物，就算没有北帝赐福，也值得培养。
但是，总归还是年纪太小修为太低，还需要百链才能成器。
妖魔鬼怪虽多，在景阳却也成不了多大气候。正可以用来锻链无纪。
「好，你明天去找至婴堂主，先做个执事。」
至蕴又说道：「我辈修者，肉身是渡劫之舟，不可轻易损毁。你在驱魔堂斩妖除魔，却也要注意自身安危。」
「弟子明白。」周无纪再次稽首致谢。
等到周无纪离开，至华真人从侧殿走出来，她说道：「住持，现在妖魔肆虐，驱魔堂还是有些危险。」
至蕴对至华真人笑道：「无纪是天枢一脉弟子，你怎麽如此上心？」
「此人器量不凡，日後真有机会成为掌门真传。」
至华真人也不隐瞒，她直接说道：「如此天才，总要提前栽培一二，留一份人情。」
至蕴又是一笑，他知道至华真人没说真话，却并不在意。
他有他的算计，别人有别人的想法。
要是大家都想得一样，这世上就没了纷争。
「玉不琢不成器。」
至蕴淡然说道：「北帝都赐福於他，一些妖魔鬼怪又算得了什麽。」
不等至华真人说话，他又说道：「你看不上陆无远、燕无东，不就是因为他们在上院养尊处优。
「想成大事，必要经历千百挫折。百折不挠，才见得英雄本色。」
至华真人一时无语，她的确是这麽想的，但周无纪又不一样，因为他已经从底层厮杀出来的。
到了这一步，其实更应该让周无纪潜心修行。
按照她计划，明年景阳法会之前，周无纪只要能达到五品圆满，以他战斗天赋，也足以和各方修者争雄。
要是能达到四品，那就更好了。
景阳法会上夺魁，既能扬名，又能证明他的天赋。足以让掌门看到周无纪。
她再推一把，至少周无纪有机会参加掌门真传的遴选。
让周无纪进入驱魔堂，危险不说，还没多少时间修炼。
至华真人眼看至蕴如此，只怕是不会改变主意。
关键还是周无纪主动要加入驱魔堂，事已至此，她也没必要再多说。
至华真人正要告辞，一个中年道人匆匆过来施礼禀告：「住持、无纪在石洞里留了首诗，写满了一面墙壁……」
山洞是历代祖师闭关的地方，祖师们在石壁上留下修行感悟，虽然不是非常重要，却是宗门古蹟，很有历史价值。
周无纪跑进去闭关，在山洞里留下自己大作，不算什麽大事，负责看守秘境的却不能隐瞒。
住持也说过，周无纪在秘境有什麽动静可以过来禀报。
至蕴看到中年道人不安样子，他笑着说道：「无纪年轻气盛，在石壁留字也不算什麽。只要没破坏其他前辈的字迹就好了……」
中年道人犹豫了下说道：「主持，弟子觉得无纪道友的诗句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至蕴随口问道。
「有种气韵，说不清楚。」
中年道人低下头：「我觉得和其他前辈所写的大不一样。」
至蕴明白了，不管是好还是不好，中年道人是想让他去看看，以免以後出了什麽问题他要担责。
他看穿中年道人小心思，却也不会和对方计较。
人就是分为千万种，有聪慧英明的周无纪，就有平庸普通的中年道人。
至华真人却生出几分兴趣：「周无纪颇有才气，我去看看他写了什麽。」
「哦。」至蕴看到至华真人兴致勃勃，他也生出点好奇，有才气的周无纪能写出什麽来。
老道笑道：「闲着没事，我陪师妹去看看。」
两位真人到了秘境洞府，一进来就看到了石壁上龙飞凤舞一片大字。
瘦金体本就铁笔银钩，周无纪又用白虹剑刻的字，字里行间都纵横剑炁。
偏偏全诗内容讲顺其自然，纵横剑炁虽然张扬，却有种如水流畅如云飘逸。
「好一首打油诗。」
至蕴又笑了：「饥来吃饭困来眠，修行之要在自然。这一句虽是直白，却说得实在。
「世上人，却是九成九不明白此理。」
诗词最後两句，就扯了一些玄理，看似说了实际上却是什麽都没说。
至蕴目光转到旁边一行小字上，他笑容却收敛起来。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至华真人也看着这几个字陷入沉思，每个修者到了一定层次，都有自己对於大道的理解。
古往今来的众多高人强者，他们留下的玄妙道理数之不尽。
只是这些道理都是个人感悟，除去那些可以切实修行的法门，其他都是难以捉摸的玄理。
周无纪留下这一行字，却和前人所言大不一样，有种很简单又很玄妙的味道，又非常能触动她，仿佛里面的确藏着什麽至道至理。
两位真人沉默了一会，对於这段话都有着各自感悟。
修为到了他们这一步，并不缺少具体的修行法门，缺少是那种更进一步的感悟。
尤其是至蕴，凝链元灵这一关异常艰难，任何外力都帮不上忙，就要靠着自己感悟灵机，修为、智慧、机缘是缺一不可。
周无纪这种空泛的玄理，至蕴反而是颇为喜欢。
至华还没到二品，但她也过了勇猛修行的时期，而是更看重对於玄机的感悟。
不管周无纪是真的意有所指，还是随口胡编，这番话能触动她就有意义。
就像在苍梧树宫，周无纪说得逍遥游，就让她感触极深，甚至修行都因此获益。
这也让她愈发看重周无纪，觉得周无纪如此才华，不应该放出去斩妖除魔……
至蕴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很有意思，就是不知道这话又作何解？」
「我去找他问问。」至华真人明白住持的意思，她也很好奇这几句话是什麽意思。
若真能讲出一番道理，那周无纪以後都可以着书立说，有机会成为一代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