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结束后,省卫健委内部也很快有了动作。
贺明伟早期压报江城急诊材料的行为,被专项通报。
通报措辞很克制。
没有写得惊天动地。
但圈内人都看得懂。
在公共卫生应急期间,对基层临床一线重要预警材料层层压延。
导致上级研判滞后。
这个问题不可能轻轻揭过去。
顾长风拿到通报时,只看了一遍,就把文件放到桌上。
曾大洋坐在他对面,语气带着一点冷意。
“这次算是给下面打了个样。”
顾长风点头。
“以后再有人压一线材料,至少会先想想后果。”
曾大洋笑了笑。
“也算陆晨又救了很多还没见面的病人。”
顾长风看向窗外。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长风忽然又说。
“不过他坚持团队署名,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曾大洋摇头。
“我一点都不意外。”
顾长风看向他。
曾大洋慢慢说道。
“他看起来很会争,其实只争真正重要的东西。”
顾长风明白他的意思。
陆晨不争署名第一。
不争会上风头。
但他争病人的提前量。
争急诊科被看见。
争一线流程进入全国参考文件。
这种争,比个人名字更硬。
……
会议结束后,余光明没有立刻离开。
专家组其他人已经去安排返程。
他却站在急诊楼外的走廊尽头,看着红区方向。
陆晨从二楼临时隔离区下来时,正好看见他。
余光明转过身,神色仍旧不算温和。
他没有道歉。
陆晨也没有等他说道歉。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余光明先开口。
“陆医生。”
陆晨停下脚步。
“余教授。”
余光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模型,能不能推广到ICU?”
陆晨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比道歉更重。
因为余光明不是在承认自己错了。
他是在承认这个模型有价值。
而且可能不止用于急诊。
陆晨看向红区里那些还在运转的监护仪。
“需要重新定义变量。”
余光明皱眉。
“不能直接迁移?”
陆晨摇头。
“急诊看的是早期分叉和资源预置。”
“ICU看的是持续支持下的恶化轨迹。”
“两者时间轴不一样。”
余光明的表情终于变得认真。
“如果要做,你需要什么?”
陆晨说道。
“连续监测数据,器官功能评分,呼吸支持参数,感染指标,凝血趋势,液体平衡。”
他说完,补充了一句。
“还有足够干净的时间节点。”
余光明看了他一会儿。
“你知道这工作量很大。”
陆晨点头。
“知道。”
余光明的语气变得复杂。
“你也知道,一旦做出来,争议会比这次更大。”
陆晨看向他。
“如果能减少死亡,争议可以慢慢处理。”
余光明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韩志国会那么看重这个年轻人。
陆晨不是锋芒外放的那种天才。
他更像一把一直放在抢救车上的刀。
平时安静。
真正用到时,直接切开最要命的位置。
余光明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停了一下。
“ICU数据,我回去想办法。”
陆晨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问。
余光明依旧没有道歉。
但有时候,成年人之间的低头,不一定要用道歉这个形式。
……
方案纳入全国参考文件后,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一下子忙得更厉害了。
不是病人更多。
而是电话更多。
省内兄弟医院打电话来问流程。
外省医院来要简化版表格。
还有一些基层医院,连夜询问高危阈值怎么用。
第三天发病时间怎么确认。
临界组要不要提前转上级医院。
李森把这些咨询分出去。
赵雅琴负责临床流程解释。
吴凡负责红区资源预置经验。
孟燕负责护理监测频率和交接表。
马丁负责模型变量和数据录入模板。
陆晨则继续看病人。
赵明对此很不理解。
“陆哥,全国都在学你的方案,你本人居然还在这里查房。”
陆晨看了他一眼。
“方案是为了查房。”
赵明愣住。
吴凡在旁边点头。
“这话有点道理。”
赵明把咖啡放下,表情严肃。
“我现在宣布,今天陆医生语录更新。”
孙吉路过,立刻接话。
“我负责记录。”
赵雅琴从后面走过来。
“你们两个负责把九号床病程补完。”
赵明和孙吉同时沉默。
陆晨看着两个人迅速散开的背影,眼里闪过一点笑意。
沈小柠站在护士站旁。
她正低头给家属解释监测流程。
她讲得很认真。
声音软,却条理清楚。
“不是说现在就很危险。”
“而是这几个指标提示后面有变重可能。”
“所以我们会提前盯紧一点。”
家属听完,明显安心不少。
沈小柠回头时,正好看见陆晨在看她。
她脸一红,立刻把记录本抱到胸前。
陆晨没有说什么,只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小柠嘴角偷偷弯起来。
忙碌的急诊科里,连这种很小的互动都像偷来的糖。
……
新增确诊数据连续五天下降,是在一个清晨传来的。
市里疫情通报刚发出来,急诊科工作群里就有人截图。
【新增确诊连续下降】
【新增疑似连续下降】
【重症新增趋缓】
消息很快刷了屏。
赵明第一时间发了一张表情包。
【我宣布,今天咖啡可以少喝半杯】
孟燕很快回复。
【你少喝半杯,病历也不会自己写】
孙吉发了一个流泪的表情。
【孟姐的现实攻击永远精准】
沈小柠看着群消息,忍不住笑了。
陆晨刚查完房回来,她把手机递给他看。
“你看,新增已经连续降了。”
陆晨看了一眼。
“嗯。”
沈小柠抬头看他。
“你怎么还是这么淡定?”
陆晨把手里的病程本放到护士站。
“因为最后三名危重还没脱机。”
沈小柠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
她知道陆晨说得对。
疫情进入可控阶段,不代表每一个人都已经安全。
红区里那几台机器还在响。
那几名病人还在跟死亡拉锯。
真正的结束,不是数据曲线下降。
是床边的人能自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