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会结束后，陆晨刚回急诊科，就被孙吉堵住。
“陆哥，你刚才那句真正的抢救从病人倒下之前开始，太帅了。”
赵明从旁边经过。
“你不要老是只学句子，要学逻辑。”
孙吉认真点头。
“那我先从背句子开始。”
赵雅琴看着这两个人，叹了口气。
“你们俩能不能先把新来的规培生带明白？”
陈一铭站在后面，默默举手。
“赵老师，我觉得孙老师带得挺好。”
孙吉一脸感动。
“你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赵雅琴看向陈一铭。
“他让你帮他补病历了？”
陈一铭沉默了一下。
孙吉立刻咳了一声。
“这个不重要。”
办公室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陆晨没有参与他们的打闹。
他回到桌前，打开下一份病程。
沈小柠把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
“陆医生，今天晚上能不能早点下班？”
陆晨抬头看她。
“有事？”
沈小柠眼睛亮亮的。
“庆祝疫情阶段性结束，顺便庆祝你收到感谢函，顺便庆祝你被邀稿。”
陆晨想了想。
“顺便有点多。”
沈小柠脸微微红了。
“那就庆祝你今天终于可以正常吃晚饭。”
陆晨看着她，眼底带笑。
“这个理由可以。”
沈小柠立刻开心起来。
“那我去订餐。”
陆晨补了一句。
“别太贵。”
沈小柠回头看他，故意板起脸。
“你可是副主任医师，还要涨工资了。”
陆晨沉默了一下。
“那可以稍微贵一点。”
沈小柠笑得弯了眼睛。
……
那顿晚饭没有去太远的地方。
就在医院附近一家小店。
店不大，人也不算多。
沈小柠坐在对面，点了几样菜。
又很认真地把菜单递给陆晨。
“你再点一个。”
陆晨看了一眼价格。
沈小柠立刻说道。
“不许先看价格。”
陆晨停顿了一下。
“习惯了。”
沈小柠的眼神一下软了。
她知道他这个习惯从哪里来。
阳光孤儿院出身，刚来急诊时精打细算。
连房租都要靠值班室省。
现在他已经是副主任医师。
收到国家感谢函，被国际期刊邀稿。
可很多习惯还是留在骨头里。
沈小柠没有说心疼。
她只是把菜单往他面前推了推。
“今天我请你。”
陆晨看向她。
“为什么？”
沈小柠托着下巴，认真说道。
“因为我男朋友很厉害。”
……
这顿饭吃得很慢。
没有抢救铃。
没有病程本。
没有数据表。
只有热气腾腾的菜，和小店外面路灯下的人影。
沈小柠说起陈修和陈晓雨出院时的样子，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陆晨安静听着。
她说完后，才小声问。
“你当时为什么只写家属已到啊？”
陆晨放下筷子。
“因为那是医生能写的部分。”
沈小柠愣了一下。
陆晨继续说道。
“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人生。”
沈小柠看着他，心里忽然很软。
她喜欢陆晨身上这种分寸。
他能冲进死亡最近的地方。
也能在别人自己的情感里停在门口。
不会用救命之恩去替别人做决定。
不会站在高处说教。
他只是把人救回来。
然后让他们自己继续往前走。
沈小柠低头喝了一口汤，小声说道。
“陆晨。”
“嗯？”
“你真的很好。”
陆晨看着她，眼神比平时柔和。
“你也是。”
沈小柠的脸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夹菜的动作都慢了些。
窗外夜色温柔。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太多。
……
几天后，公共卫生事件基本进入收尾阶段。
临时隔离区撤掉了一半。
急诊科恢复了部分常规节奏。
但陆晨的工作反而没有少太多。
感谢函。
邀稿。
复盘报告。
国际合作初步沟通。
还有日常急诊。
这些事全都压在一起。
李森看不下去，强行给他排了半天行政写作时间。
所谓行政写作时间，就是陆晨坐在值班室里写报告。
门口贴了孟燕写的纸条。
【非紧急抢救，不许打扰陆医生】
赵明路过时看了一眼，很羡慕。
“我也想拥有这种纸条。”
孟燕淡淡说道。
“你可以拥有另一张。”
赵明眼睛一亮。
“什么？”
孟燕说道。
【非紧急情况，不许让赵明喝第五杯咖啡】
孙吉当场笑出了声。
赵明捂住胸口。
“孟姐，你对我太残忍了。”
里面的陆晨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沈小柠正好端着水果进来。
“他们又在外面闹。”
陆晨说道。
“说明最近病人压力降下来了。”
沈小柠把水果放下。
“那你也该压力降一点。”
陆晨看着文档。
“快了。”
沈小柠看了一眼屏幕。
密密麻麻全是文字和图表。
“你每次说快了，都还有很多。”
陆晨停了一下。
“这次真的快了。”
沈小柠眯起眼看他。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陆晨选择沉默。
沈小柠被他这个反应逗笑。
她坐到旁边，安静陪了一会儿，没有打扰。
陆晨写东西时很专注。
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增加。
沈小柠看不太懂那些专业内容，却能看懂他的认真。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见证某种很重要的东西。
不是热搜。
也不是表扬。
是一套从急诊楼里长出来的经验，正在被写成能让更多地方使用的文字。
……
《柳叶刀·急诊医学》邀稿框架定稿后，李森亲自审了一遍。
韩志国也远程给了意见。
顾长风负责确认涉外合规部分。
马丁协助整理英文数据图。
沈小柠负责在陆晨忘记吃饭时提醒他。
这个分工听起来不正式，却非常有效。
初稿发出前一晚，陆晨又把所有涉及患者的数据核了一遍。
没有一个身份信息。
没有一个未授权细节。
所有病例都只保留医学必要信息。
李森看着他这么谨慎，满意地点头。
“很好，学术影响力越大，底线越要清楚。”
陆晨嗯了一声。
“患者不是素材。”
李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这句话以后也可以讲给学生听。”
陆晨说道。
“可以。”
李森有些意外。
“你现在不排斥教学了？”
陆晨想了想。
“教学能少一些错误。”
李森点头。
“这就够了。”
他把初稿合上。
“发吧。”
陆晨按下发送。
邮件发出去后，他没有露出兴奋。
只是像完成一台手术后的收尾。
确认发送成功。
归档。
备份。
李森看着他，忍不住说道。
“你知道这篇如果顺利发表，会给你带来什么吗？”
陆晨说道。
“更多事情。”
李森愣了一下，随即笑骂。
“你小子能不能有点正常反应？”
陆晨看向他。
“我应该什么反应？”
李森想了想，竟然没答上来。
因为陆晨说得也没错。
名气越大，事情越多。
邀稿，报告，会议，合作，评审，都会一件件找上门。
可这也是成长到一定程度后必须走的路。
李森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会更忙。”
陆晨点头。
“知道。”
李森看着他。
“也会更难。”
陆晨说道。
“嗯。”
李森笑了笑。
“但也会救更多人。”
陆晨这次停顿了一下。
“那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