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丁野堂杀人归来,袁凡已经换了地方。
客厅中开了一瓶酒,桌上还摆上一盘小菜。
不是啥名菜,就是一盘香肠。
李惠堂媳妇做的,袁凡省着省着,这是最后几根了。
丁野堂只是一缕幽魂,却也是眼睛一亮,深深地吸了口气,“葡萄美酒夜光杯,小友讲究啊!”
菜色家常,酒却真是好酒。
波尔图的滴金。
袁凡哈哈一笑,“丁真人温酒斩华雄,这儿没有花雕,就拿这葡萄酒凑合一下吧!”
丁野堂飘身而入,在酒杯上闻了一口,夹起一片香肠放在鼻子下边儿,脸上很是迷醉。
过了一阵,丁野堂笑道,“贫道初次登门,不能不识礼数,方才取了一物,就赠予小友,权充酒资吧!”
他大袖一挥,一个黄澄澄的物件儿搁在桌上,室内陡然一亮。
袁凡惊讶之声脱口而出,“黄金面具?”
丁野堂笑了笑,眼角闪过一丝得意,“这玩意儿是从那什么爱姬的帝王陵墓里来的,小友不妨看看,把玩一下?”
这面具的黄金纯度很高,明晃晃金灿灿的,上头镶嵌着宝石,宝石晶莹剔透,像小儿之眸,脑门儿上还有个印记。
“好东西啊!”
袁凡很是意动,却是没有上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个不急,我也有一件好物,一时有些拿不准,丁真人是前辈高人,可否请您掌掌眼?”
“哦?”丁野堂有些漫不经心,“尽可拿出来无妨……”
袁凡放下酒杯,从怀里取出来一块玉佩,递了过去,“还请真人看……”
丁野堂含笑伸手,却听到耳边一声轻叱,“看……剑!”
“看”是开口音,袁凡开口之际,一道微光在丁野堂的身后闪现,斩!
那长明灯只是道观凡物,虽然有丁野堂几百年的蕴养,终究只是凡铁,哪里扛得住飞剑一击!
“咔嚓!”
猝不及防之间,那长明灯被劈成两半,里头仅剩的半盏灯油,也洒了个干净。
长明灯破,丁野堂的影子骤然一淡,惊愕之色在他脸上一晃而过,他飘身而起,嘿然一笑,“看不出来,小友倒是个好角色,是贫道哪里露出了破绽?”
丁野堂先前上门,就知道袁凡有些本事。
他现在只剩一缕残魂,为了保险起见,便想着带着灯盏过来更加牢靠,不想反倒是吃了袁凡一剑。
袁凡一张嘴,剑光入腹,“丁真人说的好故事,但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刘真人说事儿的,什么“华亭鹤唳,花落野堂”,恐怕是“华亭鹤唳,日落野堂”吧?”
丁野堂说他是刘日新门下,有三个老大的破绽。
第一个,刘日新生平从未收徒,哪里来的徒弟?
第二个,即便是刘日新收了记名弟子,但他们这一门走的是堂皇大道,最为不齿的,就是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如何会帮人盗墓,伤了阴骘?
最重要的是第三个,这丁野堂的名号一报出来,袁凡就知道这是仇敌。
丁野堂就是让刘日新给斩杀的!
丁野堂原本是南全真的道士,在披云观中修道,后来依附了张士诚。
后来朱元璋与张士诚开打,就是刘日新赴披云观斗法,丁野堂不敌,尸解升天。
只是丁野堂还真是了得,居然还留下了这一缕残魂,栖身在披云观的长明灯中,不知怎么来到了英伦。
袁珙当时年轻,道术未成,就跟在刘日新身旁打酱油,将这次斗法记录下来,置于玄枢的破命门中。
袁凡天天都在好好学习,丁野堂拿这个来忽悠他,这不是灶王爷敲门,正赶上饭口么?
还密宗花教,还刘日新给他留下卦词,花你姥姥个熊,卦你奶奶个腿儿!
丁野堂失手,被袁凡偷了一着,却是没有恼怒,反而微微一笑,“魂兮归来,缘在柳庄,贫道座下尚缺一奉丹童儿,小友言语可喜,与贫道有缘,就给你这个机会吧!”
他大袖一挥,虚空之中一道符光乍现。
“随命:耳提面命!”
丁野堂出身是南全真,但他的一身道法,却是旁门左道。
他修行的道法,是五迷三道中的横行霸道。
五迷三道,分为上中下三道。
最下之道,是蛇行鼠道,关外出马的就使这个。
居中之道,是离经叛道,江湖奇门常使这个。
最为厉害的,便是横行霸道。
这套东西霸道之极,一法出,万民从,最适合造反,白莲教的最喜欢这个调调。
不过,丁野堂此人也算惊才绝艳,他不用旁门左道的五迷神通,而是结合命理之学,自创了三命之术,攻伐霸道。
丁野堂的耳提面命符,便是第一命。
随命!
这道符意取自《诗经》,别看是旁门左道,却显得皇皇大气。
这诗的原文,是“於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
意思是这小子不识好歹,老子必须要拎着你的耳朵,教你做人。
丁野堂做灯神,往往就是这道符一出,对方无论是人是鬼,立马俯首帖耳,予取予求。
即便是埃及法老陵墓中的那些古尸虫蚁,也扛不住这一手,乖乖地让他揪耳朵。
袁凡耳朵一动,似乎被人揪住,有道音在耳边响起。
那道音无比恢宏和威严,让人仿佛看到一座神龛,上头写着“天地君亲师”。
这尊牌位之前,任谁都两股战战,想着下跪磕头,聆听训示。
丁野堂指间一闪,又是一道符成。
他捏符静立,等着袁凡束手。
袁凡有钱,有地位,还通道术,还有比这更好的道童么?
“丁真人这口气,比张天师的脚气可是大多了!”
袁凡咧嘴一笑,都没动手,眼前白光一闪,一道符光在虚空中成型,是一座巨大的城门!
城门上雷光闪烁,丁野堂的耳提面命符刚一靠近,便被吸入城池,变成一张白布,被雷光劈得粉碎!
这是刚才袁凡递出来的那枚玉佩!
“正命:布鼓雷门!”
丁野堂道行高深莫测,袁凡却并不如何惧怕。
他有三板斧伺候着。
第一斧,是玄枢铜钱。
他脑海当中有玄枢坐镇,连老天爷都管不着,还想揪他的耳朵,让他随命,那是真想多了。
第二斧,是吕祖飞剑。
飞剑在吃了紫虚和止儿之后,已经恢复了几分气象,一剑斩了丁野堂寄身的外物,仅凭他一缕残魂,又能施展几分神通?
第三斧,是袁珙遗泽。
丁野堂的手段,早就上了袁珙的小本本。
袁珙对当日两人的斗法做了复盘,要是换作他来收拾丁野堂,该如何如何。
要是丁野堂在登门之初就突施辣手,袁凡不知就里,说不得还要吃亏。
但丁野堂想着兵不血刃,反过来让袁凡得以攻其不备,那就看家伙了。
袁凡的这道符,叫“布鼓雷门”。
这道符意,出自《汉书》。
布鼓,是用布蒙成的鼓。
这样的鼓,可想而知,是敲不响的。
雷门,是会稽城门。
之所以叫雷门,是城楼上有大鼓,用雷龙之皮蒙制而成,一槌擂响,雷光炸裂,鼓动万里,声震洛阳。
一人敲着布鼓,跑到雷门炫耀,这是什么行为?
丁野堂就是这般,在柳庄嫡脉面前,卖弄命理之术,不就是布鼓雷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