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不疾不徐道:“我且问你,你觉得我那老乌龟祖父推行的五均六筦新政到底是善政,还是恶政?”
岑彭脱口而出:“自然是恶政……”
王宗没好气地打断道:“你可真是个犟种,上次不都和你讲过了吗,怎么还这么认为……”
说着,王宗懒得搭理他,扭头看向马武:“你也这么认为?”
还有我的事儿?
这家伙是真不把我当外人啊……
马武愣了愣,开口道:“我不懂什么善政恶政,我只知道,我之前的那些兄弟,好多都是被这个政策害得家破人亡,不得已才上山当匪的……”
王宗竖起手指摇了摇:“非也,非也!”
“我最后再说一遍,恶的不是这个政策,而是落实政策的人!”
“吴承武都说了,五均六筦的相关政策一落实下来,都被他们这些豪强把控了!”
“让他们这些豪强把控,老百姓还有什么活路?”
经过上次在城楼上的对话后,岑彭深知王宗对豪强的憎恨程度,也懒得再和他争辩这个问题,于是转而说道:
“你这句话说得没错,只要选对了政策的落实人,善政自然能真正发挥作用,甚至连恶政也不至于那么恶!”
“但这和你要把控五均六筦有什么关系……”
“等等!”岑彭突然反应过来,狐疑地看向王宗:“所以,你是想说,你就是那个正确的政策落实人?”
Bingo!
王宗打了个响指:“我就说老岑懂我!”
“我虽然改变不了朝廷制度,但如果我能掌控五均六筦的落实,我定会保证百姓的利益,让这些政策真正变成善政!”
“而且我也可以顺便赚充实我的Zao反资本,当然赚钱也得在保证百姓利益的基础上,这不就是一箭双雕吗……”
正说着,岑彭突然喝断道:“够了!”
“天天喊着要Zao反,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乱?
笑话,还有四年天下就会彻底大乱,这个反我不造白不造!
更何况,我这身份,再加上大新朝的现状,不Zao反只怕我连全尸都保不住!
不过差别就在于我自己一个人Zao反,还是跟着秀儿一起Zao反……
王宗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直勾勾地看向岑彭,沉声道:“你自己说,这天下,如果不Zao反,还有救吗?”
闻言,岑彭猛地怔在原地,看向王宗的目光瞬间充满了复杂,他张了张嘴,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好了,我懒得与你讲这些事,我只当你是口无遮拦地开玩笑、童言无忌!”
童言无忌?
你全家都童言无忌……
王宗撇了撇嘴。
一旁的马武的视线却不由地在王宗与岑彭身上徘徊:
不对劲儿啊!
看着情况,这岑县宰不是和王宗一伙的,他好像压根就没有要与王宗一起Zao反!
什么意思?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难道目前跟着王宗Zao反的人就只有我一个?
我是不是又上当了……
“言归正传!”
岑彭继续开口道:“你若真的能做到让五均六筦变成善政,这自然是最好的办法,最起码能保我一县之百姓的活路……”
话音一转,岑彭冷哼道:“可你也不要太想当然了!”
“别忘了,你现在只是个因谋逆而被流放至此的庶民,你还以为你是尊贵的功崇公吗?”
“你拿什么掌控五均六筦?”
王宗呵呵一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痴人说梦!”
岑彭愈发不屑,“我告诉你,别说你现在的身份没资格,就算你有资格,但你有那个实力吗?”
“五均六筦的专营人员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那些豪强不知道要花费多少精力和财力才能捞到一个名额,竞争者更是不计其数!”
“而且就算想尽一切办法搞到了一个名额,如果你在本地没有足够的实力,其他豪强也都会找你的麻烦!”
“到时候,一旦把这件事搞砸,别说你赚钱了,甚至很有可能掉脑袋……”
王宗笑着打断道:“放心,我命大,之前谋逆都没有掉脑袋,一个小小的五均六筦还能把我怎么样?”
岑彭无语道:“你是命大,可我们呢?”
“你要搞不好,我们都有可能跟着你掉脑袋……”
王宗无奈摊手:“我知道你怕我牵连你,那没办法啊!”
“谁让我那老乌龟祖父把我流放到你这儿了,所以啊,还是那句话,我这条贼船,你不上也得上!”
岑彭皱了皱眉,沉声道:“可你若不闹腾,我就能多活一段时间!”
王宗拍了拍岑彭的肩膀:“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却永远活着,若是像你这样憋屈地活着,还不如跟着我一起早早死了算逑……”
岑彭闻言,瞬间气得满脸涨红,甚至指着王宗的鼻子骂道:“竖子、你、你……我就不该过来问你!”
说着,岑彭怒拂衣袖:“随你怎么折腾,我懒得管,也管不了,反正到时候我会把你的言行如实上报朝廷……”
说罢,竟直接转身离去,可不知怎的,他走出房间,刚来到院中,却顿了顿,又回头深深看了眼王宗的房间,轻声嘀咕道:
“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却永远活着……”
“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说出来的话吗?”
“妖孽,简直就是妖孽……”
“唉,侯君怎么还没有给我回信……”
房间内。
马武看向王宗,忍不住问道:“你真不怕他上报朝廷吗?”
王宗笑了笑,答非所问道:“你不懂,老岑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为人太纠结了……”
马武又追问道:“可我觉得他说的没错,你把控不了五均六筦的……”
王宗打断道:“拿不了我也得拿!”
“与其让那些豪强官吏暗中勾结,肆无忌惮压榨百姓,不如我自己取而代之,掌控棘阳六筦相关生意!”
“一来可以斩断豪强敛财之路,减免百姓疾苦,笼络民心!”
“二来可以垄断暴利,快速积累财富,发展势力,为日后Zao反作准备!”
“既能赚大钱、攒实力,又能收民心、立声望,一举数得,这不比起自己白手起家、艰难创业、慢慢经商强一万倍吗?”
见王宗眼底闪着笃定的光芒,马武又忍不住问道:“你真的要Zao反,那可是你的亲爷爷……”
王宗笑了笑:“他都要杀我了,我怎能不Zao反?”
“这叫爷慈孙孝,你不懂……”
马武愣了愣,只感觉自己的三观彻底碎了。
王宗却反问道:“怎么,知道我要Zao反了,所以怕了?”
马武冷哼一声:“既然是Zao反,那更得加钱……”
王宗无奈地摇了摇头:“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贪酒却不贪财啊……”
马武冷冷道:“酒不要钱买吗?”
“有道理,简直太有道理了……”
王宗笑着拍了拍马武的肩膀,下一秒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附在其耳边,沉声道:
“既然你愿意与我同行,那能不能帮我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马武皱了皱眉:“何事?”
王宗正色道:“我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
“如今城外灾民已然过万,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其中定然藏有身强力壮、心性坚韧、绝境求生的好手。”
“我想你暗中潜入灾民营地,悄悄筛选招揽,秘密组建一支属于我们自己的队伍,记住一定要忠义之人,宁缺毋滥……”
马武淡淡道:“简单,但还是要加钱……”
王宗想了想,当即将之前岑彭给的辛苦费,以及吴承武给的钱与礼品全都拿了出来,这可是他目前为止攒到的第一桶金的全部。
“就这些了,你看够不够,不够的话先欠着!”
马武皱了皱眉,深深看了眼王宗,又再次问道:“钱都给我了,你自己用什么?你不是要抢五均六筦……”
王宗笑了笑,打断道:“放心吧,我不是已经傍上了一个富二代吗……”
京都常安。
距离上次王莽收到关于他的好大孙王宗的密报已经两个多月了。
这两个多月内发生了很多事,其中与王宗直接相关的便是荆州牧的事情。
荆州流民聚众为盗,已然为祸四方,甚至惊动了整个朝野。
王莽决定让时任大司马司允费兴为荆州牧,掌荆州一州军政、民政大权,镇压安抚荆州盗匪。
此人可是朝廷的绝对重臣,一向以敢于弹劾、抨击权贵大臣闻名,乃是有名的直臣、清官!
可上任前在朝堂上的一番奏对,却让王莽勃然大怒,直接当场罢免了费兴的官职。
只因王莽问他“君至荆州,何以安民平盗?”,此人竟当面直指六筦之过,是逼得百姓聚众为匪的直接原因。
同时提出到任之后,将晓谕所有流民、盗匪放下兵器回归乡土,然后由官府出借耕牛、农具、种子、口粮,同时大幅减免赋税,放宽六筦,让百姓休养生息。
这直接触动了王莽逆鳞,五均六筦对他而言是绝对的正确,是实现“大同”必备手段,任何人都不能置疑!
也正因如此,王莽才会下令全国范围内复申 “六筦” 之令,每筦下置科条防禁,犯者罪至死。
而此时的宣政殿内,看着心腹陈崇呈上来的密报,王莽的眉头一会紧紧拧在一起,一会又舒展开来。
良久,他终于放下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孽畜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