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尉跨前一步,用蹩脚的中文大声喊话。
“皇军,是来建立大中华共荣的!八路,是土匪!破坏治安!”
他一指树上吊着的人:“他们,通匪!死路一条!”
话音落下,中尉从兜里掏出一把银元,又指了指旁边大车上堆着的十几袋高粱米。
“现在,大日本皇军给你们机会。举报一个八路军的藏身地,或者谁家里藏了八路,赏大洋五块,粮食一袋!”
人群鸦雀无声。
今年大旱,秋粮本来就收得少。独立混成第三旅团一过来,又把各村的存粮抢了个精光。
现在小王庄家家户户的米缸都能饿死老鼠。
那十几袋高粱米,是实打实的救命粮。
但把抢他们的粮食当做“奖励”,这又是何等的讽刺!
“都不说?”王麻子狐假虎威地跳出来,手里拎着一条皮鞭,猛地抽在一个村民背上,“皇军宽宏大量,给你们活路,别给脸不要脸!不说,今天这村子就得烧光!”
一个抱着干瘪孩子的女人饿得两眼发黑,死死盯着那袋粮食,刚想张嘴。
“咳咳……”
树上,一个被吊着的老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努力仰起头,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瞪着下方的乡亲。
“谁他娘的敢当汉奸……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老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在风雪中传出老远。
砰!
日军中尉抬手就是一枪。
老头的胸口炸开一团血花,身子猛地抽搐两下,像破麻袋一样不动了。
“爹——!”
人群中,一个十岁出头的半大孩子凄厉地哭喊出声,挣脱母亲的手就要往外扑,被旁边的汉子死死按住。
日军中尉吹了吹枪口的硝烟,冷笑一声:“不急,皇军有的是时间。把他们吊着,直到有人开口,或者八路下山。”
……
距离小王庄不到两里的一处山梁上。
积雪及膝。
第七游击大队的六十多名战士趴在雪窝子里,身上披着白布。
他们手里的老套筒和汉阳造连膛线都磨平了,子弹每人不到五发。
村口发生的一切,透过望远镜,清清楚楚地落在队长李大山的眼里。
“队长!那是我爹!”
一个年轻战士满脸是泪,双手死死抓着雪地,指甲抠出血来。他猛地端起枪,“我干死这帮畜生!”
旁边的虎子更是双眼通红,拔出腰间的大砍刀就要往下冲:“队长,下令吧!跟他们拼了!”
群情激愤。
战士们纷纷拉动枪栓,六十多双眼睛死死盯着李大山。
李大山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剧烈跳动。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直接顶在虎子的脑门上。
“都给老子趴下!”
李大山压低声音怒吼,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虎子梗着脖子,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队长!你开枪打死我吧!我爹就在下面挂着,我眼睁睁看着他死,我算什么人!”
“你下去能救他吗?!”
李大山一把揪住虎子的衣领,将他按在雪地里,“你看看村子周围!那几处草垛子后面,盖着帆布的是什么?是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村东头的磨坊里,鬼子的掷弹筒小队就趴在屋顶上!”
李大山指着山下,“王麻子为什么把他们吊在村口?小鬼子为什么不进山?这就是个套!就等着咱们这几十号人端着破枪冲下去,然后被他们的机枪扫成烂泥!”
战士们沉默了,风雪中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
李大山松开虎子,眼眶通红。
“虎子,你爹刚才喊的那句话,你听见没?”李大山声音发颤,“他宁可挨枪子,也不让乡亲们当汉奸。他知道你在山上看着!他是在告诉你,别管他!”
李大山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战士们。
“我全家七口,去年在扫荡里被鬼子挑了。我比你们谁都想杀小鬼子!”李大山指着自己的胸口,“但老子是队长!老子不能看着你们去送死!没有重武器,没有弹药,咱们冲下去就是给鬼子当活靶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膛里的邪火。
“都把枪放下,这是命令。谁敢乱动,老子亲自毙了他。”
李大山转头看向通信员:“立刻给358旅旅部发报。通报小王庄的情况。鬼子在利用乡亲设伏,让周围的兄弟部队千万别冲动下山。”
“是!”通信员抹了一把眼泪,快速摇动便携电台。
李大山重新趴回雪窝子。
他的手死死攥着望远镜,看着村口被吊着的乡亲一个接一个失去动静。
这笔血债,必须血偿。
但不是现在。
……
风雪更大了。
距离石门村还有三十里的山道上。
赵长林带着第三大队剩下的六十一个弟兄,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
他们没有带任何辎重。准确地说,他们穷得也没什么辎重。
再加上突围的匆忙,现在每个人手里只攥着一把破枪,和随身携带的几颗子弹和土制手雷,有的甚至连枪栓都坏了,只能当烧火棍用。
现在大家一天一夜没合眼,饿了就把皮带煮了吃,渴了就抓一把雪。
几个伤员走不动了,被战友们硬生生架着往前拖。
“队长……不行了,歇会儿吧。”副队长喘着粗气,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赵长林走过去,一把将他拽起来。
“不能歇!歇了这口气就散了!”赵长林指着南方,“陈旅长说了,今天石门村放开换装!不设上限!”
他一脚踢在旁边的树干上,震落大片积雪。
“想想死在三井镇的弟兄!想想王麻子那张脸!”赵长林双眼布满血丝,扯着嗓子大吼,“只要赶到石门村,咱们就有崭新的三八大盖!有捷克式!有他娘的火炮!”
“拿上新家伙事,老子带你们打回五寨去!把小鬼子和狗汉奸的脑袋全剁下来当夜壶!”
“走!给老子走!”
六十一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乞丐,咬着牙,互相搀扶着,再次迈开僵硬的腿。
风雪中,他们的眼神像饿极了的狼。
同一时间,石门村后山。
魏根生站在二号仓库前,看着从黑暗中缓缓驶来的庞大车队。
骡马的嘶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一排排大车上,盖着厚厚的防水油布。
陈宇站在高处,手里提着一盏玻璃罩的汽灯。
“掀开。”陈宇淡淡开口。
魏根生一挥手。
几十个辎重营战士上前,用力扯下油布。
码放整齐的三八式步枪和轻机枪,后面还有重机枪、山炮等重装备,一时间看得人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