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水奈站在茶水台旁,那双好看的眼睛不由睁大。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个走在松本隆弘身後、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身影。
分明就是她这几天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只见桐生也哉此刻穿着总行的制式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她从未见过的调查组徽章,步伐沉稳地跟在松本隆弘身後。
这幅模样,哪里像是一个在总行研修的研修生,分明是一个在总行体系里浸润多年的精英职员。
似乎是感受到了弥生水奈的视线,桐生也哉转头看了过来,点头微笑回应。
那笑意轻微,但在弥生水奈眼中,却比任何笑容都来得热烈。
桐生君。
好久不见。
而山田正和坐在座位上,原本他正在低头翻着面前的会议资料,抓紧时间加深记忆,以免等下会上出乱子。
但就在调查组的人进来时,他习惯性地抬头,准备按流程起身致意。
然而当他看到桐生也哉的那一瞬间,眼睛却不由睁大。
甚至在那一瞬间,山田正和以为是自己昨晚加班让他产生了幻觉。
他揉了揉眼睛。
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跟在松本隆宏後面的,怎麽会是桐生也哉?
这家伙不应该正在总行研修吗?
他一个研修生怎麽会成为特别调查组成员的?
而且居然直接跟在了松本隆弘的身後。
在日本职场,站位就是地位的直观映射。
走在次长身後的第一顺位,意味着他是调查组里仅次於松本隆弘的核心人物。
山田正和不禁有点纳闷,就算桐生也哉再能搞事,也不至於去东京不到一周,就把总行的天捅破了吧?
说实话,他当了十几年融资审查课课长,什麽样的场面没见过,什麽样的人事变动没
经历过?
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山田正和不禁微微摇头。
这小子,真有够吓人的。
而大垣清正在看到桐生也哉的那一瞬,反应却比山田正和更为明显。
毕竟在场所有人中,他才是唯一见识过桐生也哉手段的那个。
在看到桐生也哉的瞬间,大垣清正几乎是本能地紧绷後背,整个人紧张起来。
时至今日,他始终忘不了自己跪在桐生也哉面前的屈辱。
还有那份至今仍攥在对方手里的把柄。
不过後来经历了古宇田的事情,他还是庆幸自己当时选择了服软,而不是跟桐生也哉硬刚。
毕竟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背後,肯定有着不凡的背景。
但即使这样,大垣清正也无法想像,他居然不声不响地进入了总行的特别调查组。
那可是总行发文,要求所有部门优先配合的重要组织。
他之前也设想过这次派来的调查组会是什麽人员阵容。
中野良行长的亲信、总务部里那些做事严厉的资深课长、风险统括室那些冷面无私的审查官————
这些可能性他都想过,但唯独没想过,桐生也哉会出现在这里。
他只是个四月入职的新人啊!
就连高木佑介这位大阪支行的支行长,在看到桐生也哉的瞬间,都不禁微微一愣。
但他好歹是见识过桐生也哉幕後背景的,知道这个年轻人绝不简单。
高木佑介脸上很快恢复了那种支行长应有的从容,站起身来,朝走进会议室的调查组众人微微欠身:「松本次长,辛苦了。欢迎各位莅临大阪支店。」
松本隆弘在主位对面站定,微微点头回礼:「高木支店长,打扰了。调查组此次前来,主要是就古宇田案相关授信事项做一些例行信息确认与档案调阅。」
「希望不会给大阪支店的日常运转带来太大干扰。」
「松本次长言重了。」
高木佑介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配合总行的调查工作,是我们大阪支店应尽的义务。请各位就座。」
调查组七人在左手侧依次落座。
桐生也哉的位置恰好在松本隆弘的下手,与高木佑介隔着长桌遥遥相对。
而千早百合则坐到了左侧三位的位置,或许是桐生也哉的出现让大家过于震惊。
当千早百合出现时,反倒没有那种令人震动的感觉了。
她好歹是名资深系长,出现在调查组里,勉强也说得过去。
只是不管是松本隆弘、千早百合还是桐生也哉,都算是大阪支行出身。
除开那四位凑人数的总行职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阪支行内部会议。
但既然都是老熟人,会议上的氛围顿时变得松弛了。
在松本隆弘的开场中,会议开始:「高木支店长,大阪支店的各位,今天打扰了。」
「调查组成立的消息,想必各位已经收到了。」
「今天来大阪,主要是就古宇田彦前执行部长任职期间经手的几笔授信,做一些例行的信息确认与档案调阅。」
高木佑介笑容得体,微微点头:「松本次长客气了。大阪支店这边已经提前做了准备,相关的档案索引也整理好了。
如果调查组需要调阅原件,我们这边随时可以配合。」
「那就好。」
松本隆弘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身後的调查组众人,最後落在桐生也哉身上:「桐生主任,你把今天需要确认的事项,先跟高木支店长过一遍。」
桐生也哉应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他的神情专注,像是一个在总行体系里浸淫多年的老手。
在座不少人看到这个画面,心中感到一丝恍惚。
毕竟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还记得四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刚刚入职、坐在融资审查课角落里翻业务手册的新人。
而现在,却能坐在支店长对面,跟高木佑介对话了。
「高木支店长,今天主要想确认三件事。」
桐生也哉的声音不急不缓:「第一,平成元年到平成三年之间,大阪支店经手的中小企业授信中,有几笔与古宇田彦担任融资课课长期间的审批风格存在重合特徵,我们需要核对相关档案的审批节点和签章记录。」
「第二,宫泽观光开发那笔八十亿授信的贷後跟踪记录,需要调阅平成二年下半年到平成三年初的全部补充材料。」
「第三,古宇田彦在大阪支店任职期间经手过的几笔资产处置项目,需要确认当时的定价依据和审批流程。」
他说完,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高木佑介脸上:「以上三件事,是今天调查组在大阪支店的主要工作内容。」
高木佑介安静地听完,不由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明白了。这三件事,大阪支店都会全力配合。」
古宇田临空城案之後,这些重点检查内容早就被大阪支行整理好了。
如果只查这些东西,那看来特别调查组下来,确实只是常规检查的。
高木佑介侧过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藤堂隆文:「藤堂部长,档案调阅的事,由总务课协助调查组对接。」
藤堂隆文应声:「明白。」
高木佑介又看向野中茂:「野中部长,宫泽观光开发的贷後跟踪记录,营业部那边应该也有备份,调查组如果需要,一并配合调取。」
「明白。」
野中茂点了点头。
山田正和坐在融资课长的位置上,全程没有开口,但他的目光几次不由自主地飘向桐生也哉的方向。
多少还是有点幻视啊。
这真是以前跟在他後面的那个小家伙吗?
会议的间隙,弥生水奈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
每当有人杯中的茶水浅了,她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端起茶壶,无声地续上。
桐生也哉的目光偶尔会越过文件夹,与她的视线短暂相接。
弥生水奈都会轻轻一笑,以作回应。
会议继续。
在桐生也哉的设想中,这场会议本就是一个烟雾弹,用来掩饰他们调查组的真正目的o
有句话说得好。
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关键的事情不开会。
等下跟高木佑介在私底下开的小会,才是决定後续进程的重要会议。
这场正式会议在一种既正式又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松本隆弘合上文件夹,朝高木佑介微微颔首:「高木支店长,今天辛苦了。例行信息确认的部分,我们这边已经基本完成了。」
高木佑介站起身:「松本次长客气了。大阪支店这边会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後续工作。如果还需要补充材料,随时通知我们。」
松本隆弘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桐生也哉心领神会,也合上自己面前的文件夹,然後不急不缓地开口:「高木支店长,还有一件事。」
高木佑介笑容依旧:「桐生主任请说。」
「会议结束之後,调查组想占用一点时间,与您进行单独的当面确认。」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有几份旧档案的细节,需要向您当面请教。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高木佑介站在主位旁,目光在桐生也哉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笑了笑:「当然可以。後面有一间小贵宾室,比较安静,我让人准备一下。」
他侧过头,对站在门口的弥生水奈说:「弥生桑,麻烦你先去准备一下茶水。」
弥生水奈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高木支店长。」
她转身快步走向备餐室。
桐生也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後收回目光,站起身。
松本隆弘和千早百合也先後起身。
高木佑介站在原地,目送三人走出会议室,然後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後跟了上去。
熟悉的贵宾室。
桐生也哉来过很多次。
弥生水奈已经准备好了茶水。
她看到三人走进来,微微欠身,然後退到门口,正要带上门时,高木佑介也走了进来。
「弥生桑,茶水放着就好。有事我再叫你。」
弥生水奈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贵宾室里安静下来。
四个人在长桌两侧落座。
高木佑介坐在靠窗的一侧,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先开了口:「松本次长,桐生主任,千早系长。既然已经结束了正式的会议流程,有什麽需要确认的,不妨直说。」
松本隆弘微微侧过头,将话语权交给了桐生也哉。
桐生也哉会意,将手中的文件夹翻开,调转方向,推到高木佑介面前。
高木佑介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这是————昭和六十一年四月,皇居东御苑外侧旧研修设施的土地转让协议?」
「是的。」
桐生也哉靠回椅背,面露微笑:「转让金额九亿八千万円,评估基准价十二亿六千万円,折价率约百分之二十二。受让方是关东资产开发株式会社。」
他顿了顿:「而这份转让协议的审核人栏里,签着您的名字。」
高木佑介看着那页纸,没有否认:「桐生主任说得没错,这笔转让确实是我当时经手的。」
「作为总务课课长,在职权范围内审批资产处置项目,是当时的工作内容之一。
「这笔交易的定价说明,写得很清楚,按折旧及用途变更折让处理。这在当时的资产处置中是常规操作。」
桐生也哉笑了笑,说道:「高木支店长说得没错,按折旧及用途变更折让处理,确实是资产处置中常见的定价说明。但问题是这笔转让的折价率,在昭和六十一年同期的同类交易中,确实偏高了。」
「我调阅了昭和六十一年度大阪支店和总务课经手的全部资产处置台帐。同年度、同类地段、同类用途的资产处置,不说高於市场价出售,即便折价,折价率也普遍在百分之五以内。但皇居东御苑这批旧楼,折价率却高达百分之二十二。」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高木佑介脸上:「不知高木支店长,您作为当时的总务课课长,在签这笔转让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异常?」
贵宾室里安静了一瞬。
高木佑介的笑容没有变化:「桐生主任,昭和六十一年和现在的市场环境不一样。那时候地价正在快速上涨,但旧研修设施属於非核心资产,用途变更的成本和周期都比较长。评估基准价只是一个参考,实际成交价还要考虑维护成本和持有周期。这笔交易的定价,在当时是合理的。」
「合理的?」
桐生也哉轻轻点头:「那平成元年八月,关东资产开发解散清算,全部资产及债权债务由一家叫关东国际开发」的法人承继。这笔交易,高木支店长知情吗?」
高木佑介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关东资产开发的清算和承继,是对方公司内部的事务,不在我当时的工作范围内。
我没有关注过。」
「那平成三年四月,关东国际开发从三菱银行获得三百亿円综合事业融资,高木支店
长应该知道吧?」
高木佑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道:「关东国际开发的那笔融资,是古宇田部长经手的案件,审批流程在总行层面完成,和大阪支店没有直接关系。我听说过这个案子,但不了解具体细节。」
桐生也哉笑了笑,继续道:「那我需要告诉高木支行长,关东国际开发融资案,由於古宇田彦与外部评估机构联手,抬高了担保物的评估,虚增了七十亿円的授信。」
「而这件事前不久被花山院检察官调查出来,若非总部处理得当,险些酿成大祸。」
高木佑介哦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惊异:「桐生主任说的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关东国际开发的三百亿授信,是在总行层面审批的,大阪支店并没有参与。至於担保评估造假————古宇田彦已经被逮捕了,他经手的案子有问题,并不奇怪。」
高木佑介每一个用词,都透露着一股这件事与我无关的感觉。
桐生也哉点点头:「但皇居东御苑外侧旧研修设施的土地转让,受益的关东国际开发,前不久的融资案中,受益的也是关东国际开发,对此高木支行长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关东国际开发是关东国际开发,关东资产开发是关东资产开发。」
高木佑介眯起眼睛:「两家公司虽然有承继关系,但那已经是平成元年的旧事了。我作为总务课课长,审批的是一笔资产处置交易,至於那批资产後来流向了哪里、被谁接手、又经历了怎样的重组,那不是我当时的职责范围。桐生主任应该清楚,银行的权限边界是很明确的。」
桐生也哉没有反驳:「高木支店长说得对,银行的权限边界确实很明确。资产处置的审批权限在总务课课长手里,而融资审批的权限则在融资部。古宇田彦负责关东国际开发的三百亿授信,高木支店长当年负责皇居旧楼的低价转让,两个人分别在两条不同的业务线上,各自经手了各自的事情。从表面上看,确实没有任何交集。」
他停顿了一下,然後话锋一转。
「但问题在於,这两件事的受益方,是同一家公司。」
「昭和六十一年,高木支店长以低於市场价两成多的价格,把皇居东御苑的旧楼转让给了关东资产开发。」
「平成三年,关东国际开发又从三菱银行拿到了三百亿授信,其中更有七十亿円的担保虚增。」
「所以调查组有理由认为,这两个案件之间,很有可能存在某些幕後交易。」
「我们特别调查组这次的大阪之行,就是想确认,这背後的幕後主使,到底是哪位常务?」
高木佑介笑了笑,眼中的狠厉一闪而逝:「桐生主任,你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但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你刚才提到的这些线索,从昭和六十一年的资产转让到平成三年的授信审批,时间跨度将近五年。」
「在这五年里,关东国际开发经历了法人承继、资产重组、业务扩张,一家公司在不同的阶段与银行发生不同的业务往来,这并不是什麽罕见的事。」
「如果你要把它们串成一个完整的利益链条,你需要的不只是时间上的巧合,还需要直接的证据。」
他顿了顿,语气严厉了一些:「但桐生主任,你现在拿出来的,缺乏案件之间必要的关联。」
「作为大阪支店的支店长,我觉得我也有必要提醒你一句:银行的调查工作,应当建立在事实和证据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猜测和推测之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高木佑介的态度很明确:你可以怀疑我,但你拿不出证据。
与此同时,他还告诫桐生也哉,他现在是大阪支行的支店长。
而桐生也哉,仍然是大阪支行的员工,现在只是在总行研修而已。
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桐生也哉虽然听懂了高木佑介的言外之意,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对他而言,高木佑介的下场,全看他今天的表现能不能让自己满意。
但就目前来说,桐生也哉对他的嘴硬并不满意。
看来,还是只能用上杀手鐧了。
他轻轻笑道:「高木支店长果然是个严谨的人。」
他伸手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放在第一份旁边:「那我就再补充一份材料。这份材料与昭和六十一年那笔资产转让无关,但与高木支店长在总务部次长任内经手的另一类业务有关。」
高木佑介的目光落在那份新文件上,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