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走到凌晨一点二十分，深夜的气温降了不少，车窗缝隙灌入微凉的风，吹散车厢里残留的积木塑料味道。街道上车辆愈发稀少，偶尔只有代驾电动车快速掠过，整片城市陷入安静的休眠状态。我沿着观景台外围道路缓慢巡游，等待新订单推送，没过多久，手机提示音准时响起。
订单：老城区戏曲大院到滨河文化广场。
戏曲大院到滨河广场，短短两公里路程，这个时段去往广场，我心里暗自猜测，或许是戏曲爱好者相约晨练。我调转车头驶向老城区，这片老巷弄房屋低矮，墙面随处可见老旧戏曲海报，巷口路灯光线昏暗，透着浓厚的怀旧气息。
大院门口站着一位年过花甲的阿姨，身形匀称，手里拎着两个大号布艺包裹，布料上绣着戏曲花纹，包裹鼓鼓囊囊，边角露出水袖、头饰的丝线。阿姨身姿挺拔，站在路边轻轻活动腰腿，一举一动自带戏曲身段的韵味。
我靠边停车，阿姨快步走上前，小心拎起包裹放进后排座椅，生怕布料挤压褶皱。坐稳之后她整理好衣角，笑着跟我开口，嗓音清亮圆润，听着格外舒服。
“小伙子麻烦开稳些，这两套戏服都是我自己缝制的，头饰也娇贵，磕碰容易弄坏。”
我平稳起步，随口询问阿姨这么晚出门的缘由。阿姨叹了口气，缓缓道出自己的难处。她退休之后痴迷地方戏曲，白天文化广场人流量大，跳舞、散步的市民络绎不绝，独自练戏容易打扰旁人，家里空间狭小，甩不开水袖，舒展不开身段。索性每天凌晨一点，带上全套戏服去往滨河广场，趁着无人独自练习唱腔和身段，等到天快亮再回家。
我听完十分意外，见过深夜遛宠、深夜学习、深夜散心的乘客，凌晨专门打车带着整套戏服，独自前往广场练戏曲的阿姨，还是头一回遇见。
两个布艺包裹里装着完整的旦角戏服、绣花水袖、珠花头饰、戏曲布鞋，甚至还有配套的伴奏小型蓝牙音箱，装备齐全，专业程度不输剧团演员。行驶途中阿姨拉开包裹一角，轻轻抚摸绣满花纹的戏服面料，眼底满是喜爱。
“年轻时候就喜欢唱戏，那时候要养家糊口，没时间钻研，退休之后总算有空闲，白天怕吵到邻居，只能挑深夜人少的时候出门练习。” 阿姨轻声诉说，语气里藏着多年的遗憾与热爱。
车子途经一处十字路口等候红灯，阿姨从随身布袋里拿出保温杯，抿了两口温水润嗓，又简单活动肩膀手腕，提前活动筋骨，为等下的练习做准备。她跟我聊起戏曲身段的讲究，抬手、转身、甩袖都有固定章法，若是许久不练习，动作就会生疏走形，所以哪怕熬夜，也要坚持每日练上一阵子。
路过街边小卖部，阿姨示意我短暂停车，下车购置了两节音箱备用电池，回来之后仔细收好，担心广场路灯供电不足，音箱没电中断练习。
一路上她轻声跟我哼唱戏曲片段，唱腔婉转悠扬，即便只是随口哼唱，也韵味十足。她说身边不少老姐妹都有相同爱好，只是大多熬不住深夜的寒凉，只有她风雨无阻，坚持凌晨独自练戏，旁人都说她太过执着，可她自己沉浸其中，只觉得身心舒畅。
最有意思的是，阿姨会借着车窗玻璃的倒影，悄悄调整身段姿态，抬手拂袖，侧身移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哪怕只是狭小的车内空间，也不忘时刻打磨细节。我透过后视镜静静看着，心里满是感慨，这份不分昼夜的热爱，实在难得。
短短两公里路程很快抵达滨河文化广场，此刻广场空旷无人，宽阔的舞台、平整的空地完全闲置，正好适合舒展身段。阿姨搬下两大包戏服，再三向我道谢，拎着包裹走到舞台一侧，铺开布料，慢慢更换戏服，准备开嗓练习。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站在空旷舞台上，整理水袖、戴好珠花的身影，忍不住会心一笑。深夜的城市藏着无数普通人的热爱，有人为学业熬夜搭建积木，也有退休阿姨为戏曲奔赴无人广场，平凡的深夜，藏着各种各样离谱又动人的小事。
确认阿姨安顿妥当，我重新启动车辆，继续穿梭在深夜街道，等待下一位带着独特故事的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