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头的周转箱一排一排摆开，红色枸杞果堆在里面，堆得满出来。
李铮从田埂走下去，踩进垄沟，蹲下来看最近的一株枸杞苗。
果实挂了满枝，颜色深红，颗粒比之前大了一圈。
老杨在他旁边蹲下来，捏了一粒果实在手里看。
“今年挂果早，比去年早了五天。”老杨把果实放回去，“滴灌用了整整一年，地吃透水了。”
李铮站起来，往田里看了看。
采收已经进行到第三天，地里还有三十几个工人在摘果，腰上挎着篮子，两手不停，篮子满了就倒进路边的周转箱。
方维的车从便道那头开进来，停在田埂边。他下车，手里抱着平板电脑，走过来，直接开口。
“数据出来了，昨晚系统汇总完的。”
李铮点头，“说。”
方维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是年份，纵轴是亩产数值。
去年那个点在三千零几十斤，今年那个点跳到了右上方，高出一截，落点清晰。
“平均亩产鲜果三千五百二十斤，比去年同期增加百分之十五。”方维看着屏幕说，“这季施肥配比调整了一次，传感器数据显示土壤含水率控制在合理区间。”
李铮把折线图从第一个点看到最新一个点，一共三个数据节点，每次都在往上走。
他把平板还给方维，“亩产值算过吗？”
“算过。”方维接回平板，“按现在的收购价，亩产值约七千八百元。一千二百亩全部算进来，种植端产值接近九百三十六万。”
老杨蹲在旁边，两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九百三十六万这个数，他知道不是说他能拿这么多钱，但这个数字放在这片地上，他一时没有合适的反应。
李铮看了他一眼。
“老杨，你种了多少年地了？”
“四十年。”老杨没迟疑，“十八岁开始跟我爸下地。”
“以前一亩地落手里多少钱？”
老杨抬起头，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好年头两千斤，卖完落手里两三千块。”他停了一下，“差的年头，连一千五都难。”
他把目光投进田里，工人还在摘，周转箱一箱接一箱往满里堆。
老杨开口，声音平，没有大起伏。
“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产量。”
李铮没有接这句话。
这句话说完就够了。
何大勇的车这时候拐进便道，停下来。他跳下车步子快，走过来的时候边往田里看，边问了一句，“采收情况怎么样？”
“亩产涨了百分之十五。”李铮朝方维示意了一下。
何大勇嘴角往上挑了一下，“不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李县长，这是今年参与种植的返乡人员名单。”何大勇把纸递过来，“一共二十三个人，最小的二十二岁，最大的三十八岁。”
李铮接过来扫了一眼，名字后面标着各自负责的地块面积。
“都是今年新参与的？”
“对，去年示范田出了成绩，县里发了政策，今年就有人主动回来了。”何大勇说，“有几个是在外面干了五六年，看见老杨的收益才回来的。”
“学得怎么样？”
“最快的，现在能独立管二十亩。”何大勇往田里指了指，“最慢的也能做基本的水肥管理了。”
老杨在旁边插了一句，“有两个小伙子比我上手还快。”
何大勇笑了一下，“老杨亲自带的那两个。”
老杨没接这句，侧过身去看采收的进度，没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变了，松了一层。
李铮把名单叠好，夹进手里的本子里。
“二十三个人，今年是零基础进来的，明年就是熟手了。”李铮对何大勇说，“扩面那六百亩明年挂果，正好用得上这批人。”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何大勇说。
几个人沿着田埂往前走了一段，周转箱越摆越密，工人摘得快，有人在往货车上装箱，叉车来回运。
李铮走到采收区的中段停下来，看了看从这里一路延伸出去的枸杞垄。
一千两百亩，全在眼皮底下。
方维在一旁一直盯着平板，翻了两页数据，没有出声。
何大勇又说了几句返乡人员的安置情况，李铮听着，边看边记。
说到一半，方维开口了。
“李县长。”
李铮转过头。
方维的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表情收了一层。
“扩面区南部有一块地，约三十亩，我有点担心。”
李铮走过去，看他手里的平板。
屏幕上是一张土壤监测地图，整体是绿色，南部有一小块区域标了黄色，旁边浮着一行数值。
“传感器显示这片土壤的盐分值近两个月一直在往上走。”方维手指点在黄色区域，“目前还没到影响本季产量的程度，但如果按这个趋势下去，明年那三十亩的产量，可能要掉三成。”
何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盐碱化？”
“灌溉不当导致地下水位升高，盐分蒸发积聚。”方维说，“本季没问题，下一季就说不准了。”
老杨听到“盐碱”两个字，蹲下来扒开垄边的一层浮土，凑近看了看，手指搓了搓泥，抬起头。
“李县长，这事不能拖。”
李铮盯着地图上那块黄色区域，没说话。
整块地丰收的情绪还没散，新问题就落下来了。
他转头看向方维。
“你有方案吗？”
方维把平板翻到下一页，抬起头，目光很直。
“有，但我需要带你去现场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