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说。”李铮把文件推到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维把电脑包往沙发上一放,坐下来的时候,包的侧袋拉链没拉严,露出一件叠好的深色T恤。
李铮看了一眼那件T恤,没问。
“具体缺什么人?”李铮直接问。
方维把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有一道浅的划痕,像是接线的时候蹭的。他的眼眶底下发青,不是一两天没睡好的那种青,是积出来的。
“嵌入式工程师一个。”方维伸出一根手指,“光伏监控系统的底层硬件调试,我一个人扛着,每次出故障都得我亲自跑现场。”
“第二个?”
“数据分析师。”方维竖起第二根手指,“土壤监测、发电效率、物料流转,三条线的数据全汇在我这里,分析跟不上。”
“还有呢?”
“系统运维两个人。”方维说,“光伏电站并网以后是全天候运行,张海峰的物料系统十月上线也是全天候,我现在两个技术员白天跑现场,晚上还要值班盯系统。”
李铮没插话,等他说完。
“最后一个,项目经理。”方维把五根手指全伸出来,“三条技术线的进度协调,跟各方对接,现在全是我自己干。我白天在现场调设备,晚上回来做方案写报告,李县长,我上次回家是五天前的事了。”
他把话说完,往后靠了靠,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三个人扩到多少?”李铮问。
“八到十个。”方维说,“八个是底线,十个能跑得从容一些。”
李铮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嵌入式工程师、数据分析师、系统运维、项目经理,四类岗位,最少五人。
“招有困难吗?”
“有。”方维的嘴角扯了一下,“嵌入式和数据分析这两个岗位,在省城也不好找。凉水县更别说了,拿什么吸引人过来?工资我开不高,县城条件摆在这里。”
李铮把笔放下。
“收入问题,维农科技现在靠什么活着?”
“县里给的项目款。”方维实话实说,“光伏监控、智慧农业传感器、物料系统,每个项目结一笔款。但项目款是一次性的,项目交付完就没了。”
“养不起长期团队。”
“对。”方维点头,“我要是招八个人,每个月工资加社保至少得十二万。靠项目款撑不住,得有稳定收入来源。”
李铮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夹在手里。
“你回去把岗位需求和预算写一份,明天发给我。”
方维应了一声,拿起电脑包站起来。包侧袋里那件T恤晃了一下,他顺手把拉链拉上了。
“方维。”李铮叫住他。
方维在门口转身。
“今晚回家睡。”
方维愣了一下,点了头,走了。
李铮拿着笔记本出门,直接上四楼。
宋明辉在办公室里批文件,桌上摞了两摞,他正在第一摞的最上面那份上签字。听见脚步声抬了头。
“又来了。”宋明辉放下笔,“什么事?”
李铮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方维的团队撑不住了。”
宋明辉手从文件上收回来,等他往下说。
“三个人扛三条技术线,光伏、农业、物料系统。”李铮把情况三两句说清楚,“要扩到八个人以上,但稳定收入来源是问题。”
宋明辉靠到椅背上,手指交叠放在桌面上。
“维农科技现在什么性质?”
“民营小微企业,方维一个人的公司。”
“那就简单了。”宋明辉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先行区建设需要技术支撑单位,省里文件里有这个口子。”
李铮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把维农科技纳入先行区技术支撑单位名录。”宋明辉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县政府以购买服务的形式,每年给一笔固定经费,用于系统运维和技术保障。”
“金额呢?”
“你算一下维农科技的基本运营成本。”宋明辉说,“运维和数据服务这块,一年给个一百五到两百万,合同制,年度考核续签。”
李铮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政府购买服务,年度合同,一百五到两百万。
“这笔钱从哪里走?”
“先行区专项经费。”宋明辉说,“省里给的两千万里有这个口子,技术基础设施运维属于合规支出。”
李铮把这条路在脑子里走了一遍,没有堵点。
“招人的问题呢?”李铮接着问,“嵌入式工程师和数据分析师,在凉水县不好招。”
宋明辉想了想。
“省级人才引进政策,B类。”宋明辉说,“落户补贴加安家费,符合条件的技术人才来凉水县工作,省里补一部分,县里补一部分。”
“条件是什么?”
“本科以上学历,相关工作经验三年以上。”宋明辉说,“方维那边需要的岗位应该都够得上。”
“安家费多少?”
“省里补三万,县里可以再配两万。”宋明辉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两下,“五万块安家费,加上人才公寓的入住资格,在西北这个层面,条件不算差。”
李铮把这些全记下来。
“还有一条路。”宋明辉又补了一句,“省城的高校有对口帮扶计划,计算机和农业工程专业的研究生可以到基层实习,时间半年到一年。不占编制,但能用。”
“我让方维去对接。”李铮把本子合上。
宋明辉点了下头,重新把文件拉过来。
“李铮。”他拿起笔,没有抬头。
“嗯。”
“维农科技的事,往大了想。”宋明辉在文件上签了一个字,“凉水县以后所有的数字化基础设施都需要技术支撑,不只是现在这三条线。”
李铮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框上。
“我知道。”
他下了楼,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桌上摊着那本笔记本,翻到产业线那页。三条产业线画得清楚楚,枸杞全链、光伏新能源、旅游民宿。他看了两秒,翻到下一页空白处。
笔尖落下去。
他在最上方写了一行字:下半年重点目标。
第一条:高速连接线通车。后面标注——贺新民,七月底。
第二条:招商推介会。后面标注——十月,精准邀请二十至三十家目标企业。
第三条:张海峰精深加工厂投产。后面标注——十月中旬,原浆加冻干粉。
第四条:凉水好物电商月销破千万。后面标注——林晓峰,团队扩至十人以上。
第五条:跨县民声数据互通方案落地。后面标注——方维出技术标准,省政府授权待推。
五条线,每条后面都有时间节点,都有责任人。
他把笔停住,盯着这五条线看了几秒。
然后翻回前一页,那张产业链条图还在。六个节点从左到右排开,种植、初加工、精深加工、冷链物流、线上销售、线下。最后一个节点的括号里还是空的。
李铮的手指按在那个空括号上。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贺新民的名字。
李铮接起来。
“李县长,高速连接线最后一段沥青面层,明天开始摊铺。”